百官纷纷侧目。清流领袖站出来了!所有人都在想,柳御史最重规矩,秦修这般跋扈,柳御史定是要参他一本。贾政甚至在心里暗暗叫好。
柳御史没有看李培,也没有看秦修。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捧着玉笏,深深一揖。
“臣,有本奏。”
萧景珩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柳卿讲。”
柳御史抬起头,目光澄澈如水,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盐政关乎国本。以往盐引核销,地方与中枢相互推诿,账目混乱不堪。秦大人此法,重在理顺章法,而非杀鸡取卵。”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贾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李培更是如遭雷击。
清流领袖,大梁朝最讲规矩、最认死理的左副都御史,竟然在朝堂上公开肯定了秦修的政策!
柳御史语气中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目光直视御座。
“三万两白银虽少,但那份双重签押的卷宗,却重逾万钧。权责落到实处,便是最大的政绩。秦大人此法若推行全国,彻底清查盐政积弊,年可增收不下百万两!”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以为,此法大善。当立为定制,推行天下!”
太和殿内死一般寂静。
连秦修都微微侧目,看了这位清瘦的老御史一眼。
清流领袖的背书,比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这意味着秦修的改革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得到了朝廷监察体系的最高认可。
户部尚书周谨立刻捕捉到了战机。他掌管天下钱粮,最清楚国库有多空虚。秦修能搞来钱,柳御史又补上了法理的背书,他若再不跟进,简直对不起户部尚书这顶帽子。
他毫不犹豫地从班列中跨出,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地。
“户部附议!”
周谨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太仓。
“臣恳请陛下,趁此良机,将盐引核销范围扩大至全部两淮盐区。户部愿倾尽全力,配合两江巡抚衙门,将盐政积弊一扫而空!”
这一刻,朝堂上的格局彻底变了。
秦修、户部、都察院。
一把刀,一个钱袋子,一面镜子。三方势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合拢,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制度联盟。
薛家在朝堂上最后的一丝希望,被这道联盟碾得粉碎。他们彻底失去了发声的渠道,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萧景珩靠在龙椅上,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李培的灰败,看到了周谨的狂热,也看到了柳御史那挺直的脊梁。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秦修身上。
秦修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准奏。”
两个字,一锤定音。
“传旨。两江巡抚秦修,核销盐引有功。即日起,扩大核销范围至两淮全境。户部、都察院全力协同。有敢阻挠推诿者,严惩不贷!”
下朝的钟声悠悠响起。
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也更加谨慎。
秋风吹过承天门外的广场,卷起一地的落叶。高高的宫墙下,阴影被拉得极长。
秦修走在御道上,大氅在风中翻滚。他没有急着上马车,而是放慢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柳御史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砖上,谁也没有先开口。周遭的官员见状,纷纷加快脚步避开,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一直走到宫门外,那辆半旧的马车停在柳府管家身旁。
柳御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秦修。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防备与审视,只剩下一片坦荡。
“秦大人。”
秦修停下脚步,微微拱手。
“柳大人有何指教?”
柳御史伸手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袖口,目光越过秦修的肩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你今日在殿上呈交的卷宗,老朽看懂了。”
他收回目光,直视秦修的眼睛,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大人,好好做。做出来的东西,老朽帮你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