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客气了,哪里算远道。”
“就住在城东客栈里,几步路的事。”
“倒是叨扰了夫人清净,真是过意不去。”
两人分宾主落座。
紫鹃上茶,退到门边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笔直。
黛玉没有提盐政,没有提苏万山,甚至连两江两个字都没说。
她聊的是扬州。
“苏夫人是扬州人?我幼时也在扬州住过几年。”
苏夫人眼睛亮了一下,笑容自然了三分。
“原来夫人也是扬州出来的?那可是老乡见老乡了。”
“夫人当年住在哪一片?”
“盐院后街,父亲在任的时候,我常去瘦西湖边放纸鸢。”
苏夫人拍了一下膝头,语气里带出几分真切的亲热。
“瘦西湖边!那我太知道了。”
“我们家老宅就在二十四桥旁边,出门走半炷香就到湖堤。”
“春天柳絮满天飞的时候,我家那几个丫头也爱在湖边跑,回来一身沾得跟绒球似的。”
黛玉弯起唇角,笑意落进眼里,带着一点旧日少女的影子。
“苏夫人家里几位姑娘?”
“三个。”
苏夫人伸出三根手指,眉眼间浮上一层当娘的柔软。
“大的十九了,已经出了阁,嫁到杭州一家绸缎商。”
“二的十六,性子最野,成天跟她爹学看账本,说什么女儿家也该懂算盘。”
“小的才十二,还是个贪玩的年纪。”
黛玉接过话头,语气温和。
“二姑娘学看账本?苏夫人倒是开明。”
苏夫人笑着摆手,嘴里说着谦虚话,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哪里是开明,是拦不住。”
“她爹也纵着她,说做生意不分男女,会看账总比不会看强。”
“不过说实话,我心里也嘀咕。”
“将来议亲的时候,人家问起来姑娘会什么,总不能说会打算盘吧,那不得把人家吓跑了?”
黛玉掩唇轻笑。
紫鹃在门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话头顺着扬州的旧事绕了一圈又一圈。
从瘦西湖边的小吃铺子聊到扬州酱菜的腌法,从女儿家绣花的针法扯到京城布庄的料子贵不贵。
苏夫人越说越自在,端着的架子一层层卸下来,语速也快了不少。
聊到第三盏茶换水的时候,苏夫人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我们家老爷这趟进京也是操心,跟几家老主顾的约快到期了,续不续还两说。”
黛玉替她添了半盏茶,没有追问。
苏夫人像打开了话匣子,自己往下说了。
“最头疼的是跟薛家那头。”
“合作好几年了,合约年底就到期。”
“我们家大爷,就是我那大儿子,前些日子专门跟他爹吵了一架,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跟薛家做了。”
“他说风向不对,再绑在一起迟早吃挂落。”
“我们老爷被他气得够呛,爷俩在书房里摔了两个茶碗。”
黛玉低头抿茶,神色平淡,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桩寻常人家的家务琐事。
苏夫人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老爷是个稳当人,不会因为儿子几句话就拍桌子改主意。”
“倒是扬州那边的仓库今年新扩了两进,光是仓储的本钱就砸了不少。”
“做我们这行的,最怕货囤在手里走不出去。”
黛玉点了点头,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认认真真听一位长辈唠家常。
半个时辰后,苏夫人起身告辞。
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帖子,双手递给黛玉。
“秦夫人,今日叨扰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这是我的帖子,改日若得空,欢迎夫人到我那里坐坐,咱们接着聊。”
黛玉接过帖子,微笑颔首。
“苏夫人太客气了,扬州旧事聊起来没个够,改日一定叨扰。”
苏夫人笑着出了门。
紫鹃送到二门外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快了一倍。
暖阁门关上。
紫鹃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上面是她方才立在门边,用极小的蝇头簪花小楷速记的谈话内容,苏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几乎一字不落。
黛玉接过纸笺,坐回炕沿,逐行细看。
紫鹃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姑娘,苏夫人走的时候脸上挺高兴的,大概觉得今天聊得挺投缘。”
黛玉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停在纸笺中间某一行上,纤长的手指轻轻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紧接着又划了两道。
紫鹃凑过去看,只见三道细线分别标在三句话下面。
第一句:跟薛家那头合约年底就到期。
第二句:扬州那边的仓库今年新扩了两进。
第三句:我那大儿子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跟薛家做了。
黛玉将纸笺折好,起身走向前院。
。。。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回廊扫过。
暮色将秦府的飞檐勾出一道深沉的剪影。
书房里,秦修正在翻阅陈寒松送来的盐引核销初稿。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黛玉捏着一张纸笺站在门口,烛光将她清瘦的侧影描得分明。
黛玉走到案前,将纸笺轻轻放在秦修面前。
“苏夫人以为自己来试探秦府的态度,聊了半个时辰的家常,走的时候还主动留了回访帖。”
秦修低头看了一眼纸笺上标出的三条信息,拇指碾过扳指,目光慢慢抬起来。
黛玉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极为笃定。
“苏家愿意换船,只是还没找到码头。”
秦修看着她,沉默了两息,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给他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