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又安静了一阵。
贾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涩。
“秦大人,老太太拿出的是她毕生的私产。
这份诚意——”
“贾大人。”
秦修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但贾政的话像撞上了一堵墙,余音碎在嘴边。
秦修抬眼看着贾政,目光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冷嘲。
“老太君的诚意,本官看到了。
但诚意不是三万两能折算的。”
他从案面上拿起那份礼单,翻了翻,又合上,原封不动地推回贾政面前。
“本官追的不是银子,是公道。”
贾政的身子僵了一下。
秦修的声音没有停顿,一句接一句,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定好的章程。
“银子可以慢慢还,本官不急。
但必须走户部的制度,一笔一笔核实,一笔一笔归还。
每一两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拇指在扳指边沿停了一息。
“私了不在议程之内。”
贾政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张了张口,又合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三万两不够,可以再凑?
贾家连三万两都是贾母刮箱底才拼出来的。
说秦修不近人情?
十二万两的窟窿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户部盖了章。
说两家体面?
体面是贾家欠的,不是秦修该给的。
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角度。
厅里的茶凉了。
贾政慢慢站起身,把被退回的礼单从案面上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动作很慢,像是手上的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
他朝秦修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在正厅里回响,沉闷而迟缓。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肩膀微微垮了一截,像是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把骨头压弯了。
但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日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贾政迈出门槛,一步一步走远了。
秦安在门外目送贾政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空茶盏,轻手轻脚地收拾残茶。
正厅安静了很久。
陈寒松把手里的纸棋子捏了两下,没有开口。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厅后传来。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
藕荷色的裙裾微微晃动,帕角绞在指间,眼尾有一丝淡淡的红。
黛玉走到案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没被动过的茶盏上,停了一息,才抬起头看向秦修。
“外祖母的私产拿出来了……她是真的急了。”
秦修靠在椅背上,拇指从扳指上抬起,语气平缓。
“急了才好,急了才会犯更多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