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脸上的笑意收了。
她直起身子,平平稳稳地看着王夫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太太,当初把账交给我做的时候,说的是什么?说的是让我替太太分忧,替老爷管好这个家。功劳上报给太太,月例从我手里发,年节的人情从我手里走,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得一个贤惠的名声。”
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从王夫人脸上移开。
“如今做不下去了,罪名也是我的?”
炕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在杯沿转了半圈没洒出来。
王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捻佛珠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平儿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凤姐把算盘拉回面前,重新拨了起来,珠子噼里啪啦响,像是在替她说剩下的话。
王夫人站起来,佛珠攥得指节发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拌了一下,险些绊在门槛上。
身后没有人来扶。
入夜,荣禧堂。
贾母独自坐在太师椅里,拐杖横在膝上。
堂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有案角一盏孤零零地亮着,把老太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鸳鸯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茶盘,脚步放得极轻。
她把茶搁在案角,站了一会儿,没敢走。
贾母没碰那杯茶。
鸳鸯咬了咬唇,轻声开口。
“老太太,家里能动的银子……我跟账房对了一遍。”
贾母的眼皮动了一下。
鸳鸯把声音压到最低,像怕那个数字传出去会砸死人。
“加起来不到两万两了。”
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贾母的手指从拐杖头上滑了下来。
拐杖从膝上滚落,磕在地砖上,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荣禧堂里来回弹了两下,最后躺在贾母脚边,一动不动。
鸳鸯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被贾母的声音定住了。
“别捡。”
老太君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灯火映在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的沟壑。
鸳鸯直起身,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很久,久到鸳鸯以为老太太已经睡过去了。
贾母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没有眼泪,
但那种东西比眼泪更让人害怕是一种把所有路都走到头之后,不得不面对最后一扇门的认命。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找秦修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