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温衡睁开眼,把黛玉的手轻轻放回几上。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嗓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夫人脾胃长期受损,气血两虚,肝气郁结。底子薄,又亏了好几年,不是一两副药能补回来的。至少要调养半年。”
黛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点了下头。
温衡没有停,接下去的话说得更直。
“夫人此前服用的燕窝,温某斗胆问一句,是什么品级的?”
紫鹃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替黛玉挡过去。
黛玉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
“府里给的什么,便吃什么。具体品级不曾过问。”
温衡点了下头,声音没有任何客套。
“直说了。夫人此前服用的燕窝品级太低,杂质重,非但无益,反而伤了脾胃根本。若再吃下去,不是养病,是添病。”
紫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手攥成了拳。
黛玉的表情很平静。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愤怒或委屈。
只是点了点头,伸手从几上取过一张空白的纸,又拿起笔。
温衡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黛玉蘸了墨,抬头看他。
“温太医,方才说的那些,劳烦再说一遍。脾胃受损到什么程度,燕窝品级低在哪里,对身体造成了什么影响,请您说得详细些。”
温衡怔了两息,随即正色点头。
他重新开口,从脉象讲起,每一条都说得仔细。
黛玉低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接一行,字迹工整。
温衡说到燕窝杂质的问题时,她追问了一句。
“温太医,正常调养用的燕窝该是什么成色?”
“至少要官燕一等,泡发后无杂毛无泥点,入口绵软无异味。”
温衡停了停,补了一句。
“夫人此前服用的,连三等都算不上。”
黛玉的笔顿了一下,搁在纸上没抬起来。
片刻之后,她把笔提起来,继续写。
温衡说完所有诊断,开了一张调养方子,搁在几上。
“先吃十天的药,十天后温某再来复诊。饮食上忌寒凉油腻,每日三餐定时,不可少食也不可过量。”
黛玉把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来。
温衡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
紫鹃送他到廊下,回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姑娘,那些人……太欺负人了。”
黛玉没接这句话。
她把折好的诊断记录放进妆台的抽屉里,和秦修的字条搁在一起。
这是凭据。
她心里很清楚。
暮色将沉的时候,雪雁送了一碗温衡方子上的药进来。
黛玉喝了,苦得皱了下眉。
紫鹃赶紧递了一颗蜜饯过去,被她摆手拒了。
紫鹃收拾药碗的时候,黛玉忽然开口了。
“紫鹃。”
“哎,姑娘说。”
黛玉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移了三尺的梅树上,枝丫舒展开来,新芽在暮光里绿得透亮。
她收回视线,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稳。
“我想看看秦府的账房是怎么运转的。”
紫鹃端着碗的手停了。
黛玉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的神色清亮而笃定。
“寄人篱下可以不问世事,当家作主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