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之后,日头偏了西。
秦修带着黛玉在宅子里走了一圈。
三进的院落不大,但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廊下新栽了几丛翠竹,后院暖阁的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花苞刚冒出头。
走到正院的时候,黛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着院中那棵从扬州移栽过来的梅树,微微侧了下头。
“这棵树种得太靠墙了。”
秦修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梅树确实贴着西墙根栽的,枝杈伸展开来,有两根已经顶在了墙面上,嫩芽被青砖磨掉了一层皮。
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明年春天怕晒不到。”
秦修看了那棵树两息,转过头。
“那明天就移。”
黛玉的唇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紫鹃跟在几步开外,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笑完了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角的翠竹。
黛玉回头瞥了她一眼,耳尖红了。
暮色沉下来之后,京城的坊间开始热闹了。
婚仪的消息不知从哪个口子传出去的,半天之内就铺满了几条大街。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桌子添油加醋,酒肆里的酒客借着酒劲高谈阔论。
有人说秦修蛮横跋扈,带兵围府强抢人家外孙女,简直目无礼法。
但更多人在议论另一件事。
秦修当日在荣禧堂前列的那些条目——月例克扣、药材调换、铁锁禁足——早就被好事者传了个遍。
内容越传越详细,版本越传越离谱,可核心的事实没人能反驳。
一个寄养在外祖母家的孤女,连救命的药都被人换了。
这事搁在哪个说书摊子上,都能让听的人骂上半个时辰。
有个卖馄饨的老汉在茶馆门口蹲着,一边喝茶一边摇头。
“啧啧,百年国公府干的事儿,连我一个卖馄饨的都不如。”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议论声顺着街风往四面八方散去,灌进各家各府的耳朵里。
城东。
柳御史的书房里,一盏孤灯亮着。
柳御史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今天刚到的邸报。
邸报上记载了秦修迎亲一事的始末,措辞平实,但字缝里的信息量足够大——婚书御批、贾府拒门、龙骑破门、嫁妆争议,一条不落。
他把邸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柳御史放下邸报,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四个字。
“秦修此人。”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团。
然后抬手,用笔杆将这四个字一道一道划掉了。
墨迹糊成一团。
他把笔挪到旁边的空白处,重新落笔。
四个字,端端正正。
“且待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