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运来的。嘉兴梅,你以前住的地方应该常见。”
声音不重,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黛玉没有接话。
可她的唇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道纹,转瞬即逝。
紫鹃在后面看见了,眼泪又涌上来,拿包袱角死命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雪雁扯了扯紫鹃的袖子,自己的眼眶也红得不行。
秦安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将行李搬进内院。
这宅子虽只三进,但陈寒松提前安排得妥帖——
正房给了黛玉和紫鹃雪雁住,东厢是秦修的书房,西厢留作库房。
后院还辟了一间暖阁。
窗下摆了一张镶螺钿的小几,旁边搁着新买的笔墨纸砚。
黛玉在正房里站了一会儿。
目光扫过崭新的帐幔、干净的桌案和窗台上那只素白的瓷瓶。
瓶里插着两枝还没开的桃花,花苞鼓鼓囊囊的,裹着一层毛茸茸的嫩红。
紫鹃放下包袱,手脚麻利地开始铺床叠被,嘴里小声嘀咕着。
“褥子倒是厚实……枕头有点硬,回头换一个……”
雪雁蹲在皮箱前解铜扣,解了半天手抖得打不开,急得鼻尖直冒汗。
黛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正对着院中那棵移栽的梅树,嫩芽在午后的日光里绿得透亮。
前院传来说话声。
陈寒松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站在秦修面前。
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衣领还没系整齐,像是刚从什么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
秦修看了他一眼。
“去见过夫人了?”
陈寒松点头,手里还在折那枚纸棋子,折完了搁在袖口里。
“行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了。紫鹃那丫头警惕得很,拿眼睛剜了我好几刀。”
秦修没接这茬,转身往书房走。
陈寒松跟上去,步子不紧不慢,到了书房门口才把声音压下来。
“大人,迎人只是第一步。”
秦修推开书房门,走到桌案后面坐下。
陈寒松在门口站着没进去,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沉了沉。
“嫁妆的事,今天就要提上日程。”
秦修摩挲了一下扳指。
“贾府那边不会主动交。”
“当然不会。”
陈寒松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冷飕飕的确定。
“林如海留下的家产,盐引、田庄、古董、现银,加起来少说二三十万两。贾家吞了这些年,早就把窟窿堵到了骨头里。他们不但不会交,还会想办法做假账来搪塞。”
“所以要快。”
“拖一天,贾家就多藏一天。”
陈寒松折了一枚新的纸棋子,指尖在棋面上弹了弹。
“我已经让秦安去户部打过招呼了,嫁妆的清点必须走官方备案的路子。只要卡住这条线,他们想做手脚就没那么容易。”
秦修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漫进来,书房里暗了一层。
后院正房里,紫鹃铺完了床,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叠好,码在柜子里。
雪雁总算打开了皮箱扣,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册手抄诗集,捧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过诗集,手指摩挲着封皮上褪了色的字迹。
这是母亲的旧物。
扬州旧宅里的东西大半都留在了贾府库房里。
只有这册诗集和几样贴身首饰,当年被紫鹃偷偷藏在了箱底,才没被混进公账里。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发黄的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母亲的字迹清秀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连偏旁的起笔都带着微微的上挑。
黛玉翻了几页,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纸面看了好一阵子,眉心微微蹙起。
紫鹃凑过来,低声问。
“姑娘,怎么了?”
黛玉把诗集翻到其中一页,指尖指着页脚一行极小的字。
那不是诗句,是一组数目——
田亩数、银两数、还有几个她认得的仓号。
“嫁妆的事……”
黛玉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紫鹃的眼睛,目光清亮。
“我有些数目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