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的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在金砖地面上弹跳、滚动,滚向四面八方,有的钻进桌脚底下,有的滚到门槛边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王夫人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散落满地的佛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琏撑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往外看。
他看到了。
宁荣街的街面上,铁甲骑兵分左右两翼展开,一列接一列,从街头排到街尾,密密麻麻的槊尖指向天空,寒光刺目。
战马一动不动站成两堵铁墙,将荣国府的正门和两侧角门围得严严实实。
铁甲反射着午前的阳光,那道白光刺过来,落在荣国府大门上方那块金匾上。
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被铁甲的反光映得黯淡无色,像是一夜之间褪了漆。
顾砚霖策马走在最前面。
黑甲擦得铮亮,左手控缰,右手按在刀柄上,身形纹丝不动。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没有杀意,也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山岳般沉稳的压迫感。
三千大雪龙骑无声肃立,没有嘶鸣,没有骚动,只有铁甲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在死寂的宁荣街上格外清晰。
府内炸了锅。
家丁们乱成一团,有人跑有人叫,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不敢动弹。
管事婆子扯着嗓子喊人,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关门!贾政终于回过神来,冲着外面嘶声喊,把大门关上!
几十个家丁像没头苍蝇似的涌到府门口,肩膀抵着肩膀,使出吃奶的力气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门板。门轴吱嘎嘎地转动,铁皮铆钉在石槽里刮出刺耳的声响。
门合拢的一瞬间,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最后一道光被截断了。
咣。
门闩落下。
府里忽然安静了。
可那种安静不是踏实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的那种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门外,马蹄声也停了。
只剩下风声,和铁甲偶尔轻轻碰撞的脆响。
贾母站在荣禧堂中央,双手叠在拐杖头上,脊背挺得僵直,像一根快要断裂的老梁柱。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直直盯着大门的方向。
王夫人跪在地上捡佛珠,手指抖得拢不住,好不容易攥起几颗,又从指缝里滑出去。
她嘴里无声地翕动着,念着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声来。
贾政站在门廊下,后背紧紧贴着柱子,官袍的后襟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肉上。
整座荣国府,上下数百口人,噤若寒蝉。
然后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方才千军万马的轰鸣,是一匹马,缓缓走到府门正前方的声音。
蹄铁敲在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在绝对的肃静中清晰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马停了。
秦修身着两江巡抚的绯色官袍,玄色大氅披在肩上,端坐马背,目光平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那几个字穿过朱漆门板,穿过门廊,穿过回廊和花厅,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荣国府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贾府,午时已过。我来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