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灯芯燃了大半,烧出一截弯曲的黑灰,火苗跳了两下,像要灭又没灭。
院门外守着两个婆子,是王夫人三天前派来的,名义上说是伺候林姑娘起居,实际上林黛玉连院门都没再迈出去过一步。
紫鹃靠在外间的矮榻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白天没纳完的鞋底。
里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拿被子捂着嘴不敢出声。
紫鹃一下子醒了,鞋底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披了件褂子就往里间走。
黛玉靠在引枕上,帕子掩着唇,脸色比灯光还白。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燕窝粥,只动了两口,勺子斜搭在碗沿上。
紫鹃蹲到床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姑娘,又咳了?要不要我去叫人请大夫……
不用。黛玉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紫鹃急得眼圈都红了,扭头看见那碗几乎没动的燕窝粥,赶紧端起来递过去。
姑娘好歹再吃几口,这都炖了一个时辰呢。
黛玉没有接碗。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层稀薄的汤色上,沉了沉,忽然开口。
紫鹃,你尝尝这碗粥。
紫鹃一愣,迟疑着舀了小半勺送进嘴里,眉头几乎是同时皱起来的。
这味儿……怎么发腥?还带着苦涩,跟上个月的完全不一样。
黛玉没有接话。她伸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燕窝碎末,颜色微微泛金,丝质细腻。
这是上月剩的。你拿到灯下,跟碗里的比一比。
紫鹃捏着那撮碎末凑到灯前,又用勺子挑了一点碗中的燕窝出来对照。
灯火晃了晃,两样东西的差别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下。
旧的色泽匀净,丝缕分明。新的颜色偏暗发灰,纹路粗糙,用手一捻就散了碎渣。
紫鹃的脸刷地白了。
这根本不是同一品级的东西!姑娘,有人换了你的药材!
黛玉将帕角捻了两圈,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换的,你记不记得?
紫鹃咬着嘴唇想了想,恨声道:初七前后!就是赵婆子接手送药材那天起的。之前一直是小厨房的张妈经手,好端端的忽然换了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赵婆子。黛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
紫鹃攥紧了拳头,压低嗓子。
姑娘,我跟你说,这个赵婆子有问题。上个月我亲眼看见她往梨香院跑了三趟,每回都是从薛家那边的后门进去,鬼鬼祟祟的,待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梨香院。
黛玉重复了这三个字,指尖停在帕角上没有动。
梨香院住的是薛家。薛姨妈、薛宝钗、薛蟠,一大家子客居在贾府,名义上是投亲,实际上赖了好几年不走。
燕窝的供货商号里那个被墨涂掉的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没有说出来。
紫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蹲在床边越说越气。
姑娘,不能再忍了!我这就去回老太太,把这些破烂东西摔到她面前,让她看看——
紫鹃。
黛玉的声音不大,却把紫鹃的话齐齐截断。
紫鹃抬起头,对上黛玉的目光,嘴巴张着,声音却发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没有泪。
黛玉素来爱哭,一句重话就能红半天眼眶,寄人篱下这几年,帕子湿了不知道多少条。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只有灯火映出来的、沉沉的、不动声色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