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澄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手里除了包，还有一小束花。周衡替她打开车门，目光落在花上，故意停了两秒。

“看来有人抢在我前面了。”

“组里的同事。”叶澄坐下，把花放在腿上，“今天那件事结束，他们买的。”

“顺利？”

“顺利。”

她说完靠进座椅，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次项目从准备到结束拖了不短的时间，几处原本各执一词的争议，最终靠一份份真正能对上的记录谈清。今天当事人离开时，没有再拦住她追问如果重来一次该怎么办，只认真说了一句谢谢。

周衡知道她为这件事花过多少工夫，周末常常带着材料坐在书房，读到一个不对劲的日期，会重新从头翻一遍。

现在那本厚厚的材料终于可以收起来。

“今晚听你的。”他说，“想怎么庆祝？”

叶澄转过头：“不是说已经订好地方了？”

“也可以改。”

“不改，我正想去。”

那是一场小型现场演出。温岚认识其中一位乐手，之前聊起，叶澄说自己大学时听过他们早年的歌，没想到今年还能在上海碰见现场。

周衡记住了，订下靠前又不贴着音箱的位置。今天有好的音乐，也有一顿不用赶时间的饭，他从下午起就将剩下的安排往后挪开了。

车到附近，工作人员带他们从预留通道进去。外面已经排起一小段队，门口有人对着演出海报拍照，叶澄看见那首熟悉的歌名，步子都快了一点。

座位比她想得还好。视线正对舞台，桌面低，不会挡住后排，旁边留着放包的位置。周衡替她将花放稳，坐下时，服务员已经送来温水和菜单。

“你怎么选到这里的？”她问。

“提前问过。你说喜欢，我就没随便挑。”

叶澄看了他一会儿，把菜单先递回去，说等会儿再点，自己想过去看一眼舞台旁边的旧照片。

照片贴在一面黑墙上，年代不同，纸色也不同。有的在很小的地下场地拍，灯光暗得几乎看不清脸；有的在户外，观众没有多到挤满空地，可台上的人还是唱得认真。

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自己当年在网上看过那一场的视频。宿舍熄灯以后，她戴着耳机躺在床上，明明第二天有早课，还是听完才睡。

“那时就想，有机会一定去现场。”

“今天算还上了？”周衡问。

“算。”

她说完，拿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又拍了一张此刻的舞台，发给大学时同寝室的朋友。对方很快回了一串惊叹号，追问她是不是就在现场，能不能录一点自己喜欢的那段。

叶澄笑着答应，把手机收起来。周衡看着她，忽然很庆幸自己订的是今天，不是把这件事又放到一个遥远的有空再说里。

饭菜陆续上来，分量不大，摆得精致，却没有让人不敢下筷子的繁复。叶澄真的饿了，吃了几口才有余裕讲今天同事怎么夸张地给她鼓掌。

其中一个刚入行的年轻姑娘，最开始见到那一大叠材料就发怵，后来竟能自己抓到几处前后不合的地方。事情做完，她比叶澄还兴奋，说终于知道那些枯燥练习为什么有用。

“她下次可以自己带一段。”叶澄说。

“你会舍不得放手吗？”

“会担心。但总不能每次都让她站在后面拿文件。”

周衡笑着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那敬叶老师。”

“也敬一个愿意替我听十分钟工作的人。”

“才十分钟？”

“接下来我要听歌了。”

舞台的灯渐渐亮起来，周围说话的声音低了。乐手走到自己的位置，先试了一小段音，主唱站到麦克风前，笑着说今天看见不少老朋友，也欢迎第一次来的。

第一首并不是叶澄最熟的那首，她仍听得很专注。鼓点一起，周衡能感觉到那种和平常放歌完全不同的力量，声音就在面前，有呼吸，也有每个人此刻手上的动作。

叶澄没有举着手机挡住视线，只在喜欢的段落跟着轻轻打拍子。唱到一处她知道的旋律，嘴唇不自觉动了，周衡侧过脸看，被她发现，就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回去，笑着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