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采石场到斗法台，要穿过半个外门驻地。

小道童抱着茶壶走在前头，一路蹦蹦跳跳。苏闲拎着茶桶跟在后头，已经有八天没走这条路，道边的槐树又落了一层叶。沿途弟子起先没人认出他，等认出来后，嗡的一声议论就追着脚后跟滚了一路。

那不是苏督导吗？！

他不是被关在采石场吗？怎么出来了？

苏闲目不斜视。

辰时不到，斗法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

他往台上走的时候，几百道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背上。

茶桶是掌门殿的，小道童抱着茶壶，他拎着桶，两人一前一后登台。青石大台扫得能照见人影，台上北侧设着长老席，七把椅子一字排开，正中一把高出半阶，是主位。台下人头攒动，外门弟子全站着，黑压压一片。

他不是采石场那个记账的吗？

他不是被内门看管起来了？怎么跑台上来了？

他手里拎的是什么……茶桶？

议论声里，严长老先看见了他。瘦高的长老坐在席上，眉毛垂着，脸一下子沉了。

斗法重地，是何人许你上台的？

小道童把茶壶往茶案上一放，挺着胸脯：回严长老，掌门口谕，让他来沏茶。

沏茶？

掌门说了，旁人沏的茶他喝不惯。小道童理直气壮，辰时前到台伺候，这不到了嘛。

严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苏闲身上。苏闲一身灰布旧袍，袖口还沾着采石场的石粉，不躲不避，冲长老席拱了拱手，径直走到席侧后方的小茶案后头，站定了。

那位置巧。茶案紧挨着长老席，台上一览无余；台下一抬头，也正好能看见他。

主位上，清虚真人歪在椅里，白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不知是睡是醒。听见动静，他掀开半只眼皮。

来了？

来了。苏闲烧水，烫杯，掌门喝浓的淡的？

老样子，随便沏，沏浓点。清虚真人打了个哈欠。

郑长老坐在席末，方脸浓眉，目光在苏闲脸上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回台面。

台下西侧，四十七个卧修弟子挤成一片。

陈石站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从昨天到今天，他那页祖制的纸条揣在怀里，隔着衣裳按了又按。侯三在他旁边来回转，转得人眼晕，被陈石一把按住肩膀。钱小六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三句：打不过就躺，躺下就喘，喘匀了再挨。念到第十几遍，被王大柱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别念了！再念俺都快睡着了！

花小楼蹲在候场区边上，怀里抱着一排水囊，朝茶案这边拼命望。人群最外圈，一个抱着扫帚的少年站得笔直，脚尖离着台子三丈远，眼睛一眨不眨。

苏闲提壶的手稳得很。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儿，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辰时整，严长老起身，袖子一拂，干硬的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外门小比，规矩，本座再说一遍。

三场比试。头两场，同辈斗，你们出六人，分两场，一场三人，台上见真章。他顿了顿，第三场，请教。你们出一个人，向长老席上的修士请教一招。接得住，算你们赢。

接不住怎样，他没说。不用说。

上月本座撂过的话，今日还算数。严长老的目光扫过台下西侧，三场里头，赢不下一场的话，你们四十七个人，就是在误人子弟，一起逐出山门。

台下嗡的一声。

钱小六踮着脚，脸白得像纸。侯三梗着脖子，手背上青筋直蹦。

苏闲提着壶，正给严长老续茶。

沸水入盏，严长老低头看了他一眼。苏闲面色如常，续满，收手，又去给旁边李长老续。矮胖的李长老瞅瞅他，小声嘀咕：你小子，站这儿倒是挺稳当的。

回长老，沏茶的，水开了，心就稳。

李长老噎了一下，乐了。

第一场，执事弟子展开对阵册，拖长了嗓子，赵峰，对马横！

台下哄的一声。

马横排众而出，高壮得像半堵墙，一根铁棍往台上一顿，青石台面都颤了颤。炼气七层，外门斗法排第三，去年连赢七场，最后一场，一棍把赵峰扫下台、躺了半宿的，就是他。

赵峰呢？执事弟子喊了两遍，赵峰何在！

候场席上没人应。

众人扭头找了半天，候场区角落里，不知谁铺了张草席。赵峰仰面躺在席上，双手叠在肚子上，嘴微微张着。

呼噜声，一声，又一声。

全场死寂。

马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猪肝色：赵峰！你这是什么意思！

呼噜声不停。

陈石冲过去推他，赵峰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到我了？

到你了！马师兄都上台了！

赵峰坐起来，揉了揉脸，又躺下了，那我再眯会儿，他棍子还没抡圆呢。

台下憋出一片不敢笑的哼唧声。马横气得手都在抖：好！好得很！登台辱我，待会儿别哭！

严长老也皱了眉，目光往茶案这边剜了一眼。这路数，不用问，肯定是茶案后头那位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