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刚亮，演武台就热闹起来了。

红绸从台柱顶挂下来，铜炉里燃着檀香。杂役们一趟趟往台上搬桌椅、端茶盘，苏闲混在队伍里，肩上搭着块布，手里捧着茶，一路走一路看。

苏哥！王大柱扛着两张桌子从他身边蹿过去，激动得满脸放光，前排！陈石哥天没亮就带着人来占座了，占了整整一排！

苏闲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

台下前排，十几个外门弟子坐得笔直。黑脸膛的陈石杵在正中间，胸口还别着朵不知道从哪摘的红花，跟等角儿登场的老戏迷似的。看见苏闲望过来，一群人地起立，冲他抱拳。

苏闲手一抖，差点把茶泼了。

坐下坐下。他压低声音，我今天是来端茶的，不是来开戏的。低调低调。

【宿主，提醒你一句。】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今天日落前凑不齐三千七百人，你那十七岁的命格可就续上了。饿死山路，了解一下？】

【这是你最后一场戏。进度2300/3700。】

苏闲端着茶盘，面不改色地给长老席续茶，心里却在打着小算盘。

外门两千人是记住他了，可内门和长老层，还有小两千号人，连他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台上这典礼，流程他昨晚就打听明白了：长老致辞，新弟子献礼，天命之子压轴。

好戏都在后头。他把茶壶搁下，退回台侧，我负责搬道具，戏里没我的角色。

王大柱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苏哥，那咱们今天干啥？

鼓掌。苏闲说，使劲鼓。人家大轴登场，底下没人叫好，那是戏班的责任。

王大柱似懂非懂，转头就把这话传给了前排。十几个汉子当场对了个眼色，齐刷刷活动起巴掌。

话是这么说，职业病犯了。

新弟子一个个登台，有练刀的，有耍枪的。苏闲端着茶站在台角，看得直皱眉。

第三个上场那个，起手式摆太久了，跟报幕似的。

使枪的这位，花活占了七成。真要捅人，第一下就够。

献礼献礼，献的是礼，不是命。你看那个喷火的，差点把自己眉毛烧了。

【宿主，你能不能有点大敌当前的紧张感？】

我这是在看戏。苏闲理直气壮，看戏，是我的专业。

辰时末，压轴登场。

白衣少年拾级而上，腰悬长剑，步履从容。所过之处，弟子席自动安静下来，像潮水往两边分。

沈昭。命格碑上天命之子四个字的主人，本届新弟子第一人。

他在台心站定，拔剑。

第一剑起，满场的光好像都被那柄剑牵走了。剑光如流云翻卷，一式接一式，行云流水。十三式使完，剑尖挽了个剑花，收势而立，衣袂落定。

长老席上，几位长老缓缓点头。

喝彩声轰地炸开，差点把演武台掀了。

前排那十几个巴掌拍得最凶，陈石拍着拍着，忽然扭头冲台侧喊：苏前辈！您看沈师兄这剑……

苏闲恨不得把茶壶扣他脸上。

看你的戏。他咬牙道。

苏闲也在看。

他没怎么看剑，看的是人，看沈昭收剑时指尖那一停顿，看他转身时目光往长老席扫的那一眼，看他每一式亮相，肩膀正对的方向。

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怎么了宿主？】系统问，【没看懂？】

看懂了。苏闲小声说，就是看明白了，才觉得不对。

他刚想琢磨琢磨哪儿不对，弟子席上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赵峰。

手腕上吊着绷带的赵峰，一眼瞅见端茶路过的苏闲，眼睛地亮了，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肉包子。

他朝台上执事一拱手，声音洪亮：执事！晚辈记得，演武献礼有古礼。在场新弟子，皆可登台向献礼者请益，是不是？

执事点头：确有此礼。

那杂役呢？赵峰笑意越来越深，杂役也是宗门弟子吧？这位苏闲师兄，最近在外门可是点谁谁开窍，号称一句顶十年苦修。这样的高人窝在台下端茶，不像话吧？不得上去给大家开开眼？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陈石那一排全站起来了。

苏前辈上！

请苏前辈指点！

前辈露一手！

十几个大嗓门吼得地动山摇。外门弟子不明真相，跟着起哄叫好，声浪一波接一波。

王大柱抱着茶盘，急得直跺脚：苏哥不会武啊！你们别瞎起劲。

旁边一个外门弟子一脸高深，你懂什么。前辈这叫深藏不露。

王大柱：……？

执事被架在台上，看看赵峰，看看沸腾的人群，再看看端着茶盘、面无表情的苏闲，一咬牙。

杂役苏闲，登台！

苏闲站在原地，心里把赵峰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反噬值+30，赵峰恨意加深。】系统幸灾乐祸，【宿主，谢他。】

我谢他大爷。

茶盘往王大柱怀里一塞，苏闲整了整衣领，迈步上台。

没关系。他心里有底。旧套路，熟得很。随便找个献礼弟子，客客气气问一句，对方答完，他拱手说声领教了，认输下台。前后不超过十句话，全身而退。

算盘打得噼啪响，脚刚踏上台，赵峰的声音又追上来了。

要请教，就请教最好的！赵峰指着台上，请沈师兄指点他！

全场哄然。

沈师兄！

沈师兄教教他！

苏闲脚步一顿。

长老在上，几千双眼睛盯着，这台阶，下不来了。

白衣少年回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拱手，风度翩翩：听说苏师兄近日替人指点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