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氏如今的董事长刚接班不久，和杜杨年岁相当——港人多子，考验期自然要长一些。这几天董事长不在，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副总，算是这位董事长的堂伯。

我们没有提前预约，来的又是我这个不管事的太太和一个助理，这样的接待并不失礼。

堂伯叫明世昌，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慢条斯理，普通话带着很重的粤语口音，但用词很讲究，显然与内地联系颇多。

寒暄过后，他引我们进了会议室。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阳光把海面切成碎金。

谭小道负责讲解项目，我只看着海景，脑中思绪纷乱地转着。

不多久，明世昌沉声说道：“赵太，这个项目方案我仔仔细细看过了。这类康养社区并不适合我们港岛。”说着解释道，港人大多秉持着潮汕人的孝道观念。康养社区的主要受众是中产以上，本身居住条件较好，父母年迈后子女多与父母同住，最多请外佣居家照护，而非将老人送至养老机构。即便设施再高端，“把老人送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被传统观念接受。

而由于房屋逼仄，无法与父母同住的家庭，亦只能承受政府福利性质的养老机构，或者，老人独居，平日由社工定时上门照料一二。

算了，本身也没指望能谈成。我正想起身告辞，明世昌又说：“鸿运集团如果对养老市场感兴趣，倒不如考虑一下内地的旅居养老项目，我们明氏有意在这方面发展，如有合适的项目，可下次再谈。有意香港市场的话，也可以考虑参与我们的旧楼收购计划，就是收购推进有点慢，比较压现金流，这也是明氏寻找合作伙伴的原因。”说着叫来一个项目经理，给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下。

收旧楼、建新楼，是港岛地产商常用的开发手段。旧区的年轻人通常是不愿继续住在那些唐楼里的，老房子没有电梯，管道老化，单位面积又小，稍有能力的都搬去了新市镇。留下的大多是年迈的业主，守着住了大半辈子的旧单位，不愿搬，也搬不动——这便是收购推进慢、压现金流的根源所在。明氏打算在新楼里专门拿出几层安置这些老人，以旧换新，原址安置，不另收费，这样一来老人不必离开熟悉的社区，子女探望也方便，收购的阻力自然就小了。

我心中一动，这不就是康养社区的本土化版本么。只是港岛的方式更务实——不建在郊区，不另起炉灶，就嵌在旧区重建的肌理里。

然而这一方案，让老人接受也需要时间。

“我觉得不错。”我说，“但我需要回去和我先生商量一下。”

明世昌点点头：“那有消息再联系。对了，赵太这次来香港除了谈工作，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比如去哪里走走，我让司机送您。”

我笑笑，和谭小道对视一眼，谭小道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真的想告诉他们你要去深水埗？

我还真说了：“我想去深水埗，以前来香港出差，就觉得那边的小店特别地道。”

明世昌笑了：“巧了，我们的旧楼收购计划，重点就在深水埗。不如中午我陪二位去大致看看？我们明家有一位老家生仆，厨师，到香港之后自立门户，在深水埗开了个酒楼，味道特别正宗。午餐就去那里吧。”见我们点头同意，便安排助理订桌备车。

明家老仆，应该知道很多事吧，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