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第二天一早把陆雅琴送进幼儿园，在门口跟李老师赔了笑脸，回来的路没有往家走，拐进了后勤处家属楼后面的小巷子。

苏建军已经等在那里，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齐整，左耳下那颗小黑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右手拇指上的旧扳指被他转了两圈。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苏婉清站到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哥，我低估那个丫头了。”

苏建军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才艺日的事我听说了，画穴位图？”

“不是画穴位图的事。”苏婉清攥着手绢，指节发白，“是她选的时间，选的方式，选的尺度，全都刚刚好，三岁半的孩子不可能有这种算计。”

苏建军把烟放回兜里：“你怕她？”

苏婉清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手绢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捏在掌心：“哥，我跟她正面争，争不过，蜂蜜水那回我就知道了，这个孩子身后有秦首长，身边有刘建平，院里还有张嫂那帮人护着，我动她一根手指头，十双眼睛盯着我。”

苏建军打量着她，嘴角扯了扯：“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哭诉？”

“我来找你想办法。”

苏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从墙上直起身子，往巷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才慢慢开口：“你别跟那丫头争了，争来争去，你越输越难看，陆征远越心疼她越防你。”

“那我就看着她在陆家扎根？”

“你听我说完。”苏建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后勤处干部特有的四平八稳，“你的问题不是那丫头，是陆征远，只要陆征远站在她那边，你怎么动都是输，可陆征远现在最在乎什么？”

苏婉清的眼睛动了动：“晋升。”

“对，副师长的考察期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最怕什么？”

“家里出事。”

苏建军点头，旧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家庭稳定是考察的加分项，谁都知道，组织上看一个干部，不光看他打仗行不行，还看他治家治不治得住，家里鸡飞狗跳的人，上头不放心把队伍交给他。”

苏婉清把手绢攥紧又松开：“你的意思是，让锦鱼变成麻烦？”

“不是让她变成麻烦，是让陆征远觉得她是麻烦。”苏建军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拟好的公文，“你不用动她，你只需要让她身边不断出事，出的事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陆征远头疼，让他觉得这个孩子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安生，他自己就会压她。”

苏婉清低头看着手绢上的褶皱，声音轻了些：“他现在护她护得紧。”

“护得紧是因为他觉得她委屈，可要是她不是被欺负的那个，而是惹事的那个呢？”苏建军的语气没有波澜，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比如她在幼儿园跟别的孩子起冲突，比如她在卫生所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比如她那些穴位图传出去让人觉得陆家在搞封建迷信，这些事一件一件堆起来，陆征远就算再心疼她，也得权衡。”

苏婉清没有立刻说话，巷子里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哥，你说的这些，得有人去做。”

“你不用做，你只需要在家里当好贤妻良母。”苏建军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递给她，“拿回去给雅琴吃，这是上海产的，外头买不着。”

苏婉清接过饼干，手指碰到包装纸的时候顿了一下，饼干的包装精致得不像军区供销社的货色，纸盒上印着繁体字的品牌名，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出口转内销。

她把饼干收进挎包，没有问来路。

苏建军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弯：“还有，陆征远的三等功材料，我这边会帮你盯着。”

苏婉清抬眼看他：“盯着？”

“评优材料要过后勤处会签，快一天慢一天，全看经手人的手速。”苏建军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它扣得够紧，“我不会卡他，但也不会催，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该排的队一个不插，公事公办。”

苏婉清听懂了，嘴角的弧度跟她哥哥如出一辙：“哥，郑守业那边呢？”

“郑守业的材料上个月就送上去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幼儿园孩子们做早操的口号声，苏婉清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巷口走。

“婉清。”

她停下脚步。

苏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别再犯蜂蜜水那种蠢，你不是泼妇，别把自己搞成泼妇。”

苏婉清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同一个上午，锦鱼坐在卫生所的小板凳上，腿够不着地，脚尖一晃一晃地搭在凳子横档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刘建平的一本旧药典。

刘建平在隔壁给人看诊，小赵端着药盘从门口经过，看见锦鱼在翻书，笑了笑：“锦鱼，又来看书啦？”

“嗯，刘叔叔说看完这本可以换下一本。”

小赵把药盘放到柜台上，右手端盘子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锦鱼的目光从书页上掠过去，落在她的手背上，又收回来。

刘建平送走病人，推门进来看见锦鱼翻到的那一页，弯腰瞄了一眼：“看到哪了？”

“看到苓桂术甘汤。”

“说说，这方子治什么？”

锦鱼的小手指点在书页上，奶声认真得不像在背书：“心下逆满，气上冲胸，起则头眩，脉沉紧。”

刘建平推了推旧框眼镜，没有夸她，只是把书往她面前推了推：“下一页的五苓散也看看。”

锦鱼乖乖翻页，翻到一半忽然抬头：“刘叔叔，苏叔叔是后勤处的吧？”

刘建平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顿：“苏建军？是，副处长，管物资调配的，怎么了？”

“鱼儿昨天看见苏叔叔来家里，给妈妈带了好多好吃的，有一种饼干，包装上的字鱼儿不认识，不像供销社的。”

刘建平抬眼看她，镜片后面的目光沉了沉：“你认字？”

锦鱼赶紧摇头，眼睛眨巴眨巴的：“鱼儿不认识才问嘛，那个字长得弯弯的，跟课本上的不一样。”

刘建平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把病历合上，声音平平的：“别人家的东西，别乱翻。”

“鱼儿没翻，是苏叔叔放在桌上的，鱼儿路过看见的。”

刘建平把笔帽盖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你的书。”

锦鱼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五苓散的方解上，小手指沿着字行慢慢划过去，嘴唇微微翕动。

她没有再提饼干的事，但刘建平敲桌面的那两下，她听得很清楚。

下午放学的时候，陆承安来接她，书包背带挂在一边肩上，跑得满头汗：“妹，今天苏叔叔又来家了，拎了一个大纸箱子，我妈让我别进那屋。”

锦鱼牵着他的手往回走，步子小小的，膝盖上的纱布在裤腿里磨得有点疼，但她没有皱眉，只是问了一句：“大纸箱子上有字吗？”

“有，我没看清，好像是什么罐头。”

锦鱼点点头，没有再问，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苏家那扇半掩的窗户，窗帘纹丝不动，但窗台上多了一盆新栽的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不像是军区供销社能买到的品种。

陆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妹，你看啥？”

锦鱼收回视线，奶声软软的：“哥哥，绿萝喜阴，可苏叔叔家那盆放在太阳底下，会晒黄的。”

陆承安挠头：“你还懂种花？”

锦鱼弯起眼睛，没有回答，牵着他的手迈过门槛，布包里的银针盒和酒精棉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