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最后两州的提款单，五日后才到。
幽州十三万。 五州合在一起，一百一十一万。 这不是永丰最初送来的全部纸。 复核桌上还压着两张八万钱催兑副件。一张沿旧号重抄，一张只有分柜印，没有原存单转付印。永丰的人说总号急用，先凭副件发钱，原件随后补。 柜员把两张都退进待补栏。 “补原件再算。今日的一百一十一万，只算已经对上左契的。” 永丰想把真提款做成一场挤兑，东来便让它只能拿真账来挤。 没有一张假存单。 也没有一笔尚未交进东来的空账。 何进看完总数，第一句话便是：“拖。” “拖几日？”刘琅问。 “先说要复核。拖十日，等各州把现钱运回来。” “真复核用十日？” 何进没有接。 一百一十一万不是仓门前一名老汉手里的假票。 永丰每笔存入都有左契、入柜钱数和支取约定。它正等东来拿一句“再等等”把前面四百二十六张真票全兑的招牌砸掉。 “今天就复核。”刘琅道，“把它要提的钱、钱现在在哪、哪一笔能直接相抵，全挂出去。” 陈默先把三仓的兑票准备从账上划开。 粮券的粮。 布券的布。 盐券的盐。 已经到期的军属钱。 永丰来提款，也不能动这几项钱。 再看总柜及五州相关柜口。 现钱可动八十一万。 另有六十余万正从反方向流回来。 河内皮货商要往洛阳付十一万。 颍川三家粮商应从洛阳收四十万。 并州布商要往颍川付九万。 幽州盐商要往洛阳付七万。 还有几笔小账彼此交叉。 但反向的六十余万不能全拿来相抵。 颍川三家粮商的四十万，眼下只是永丰的私债，三家并没有东来收款凭；其余商人也必须本人同意改收款地。能不能省路，只能一笔一笔谈，不能在纸上圈一下就算钱已经付过。 钱若全按原路走，东来要从洛阳往外押五车，然后从外州往回押三车。 路上养人、换车、验串，至少花一万六千余钱。 还要担抢匪、断桥和雨水泡烂串绳的风险。 诸葛亮把同日到期、方向相反的账一笔笔圈起来。 “可以不运钱，只换收款人。” 何进看他：“不把钱送出去，也叫付了？” “河内柜欠永丰十七万。河内皮货商正要送十一万到洛阳。若三方都愿意，皮货商把十一万交河内柜，洛阳总柜替他记清收款；河内柜再少运十一万，只付永丰余下六万。” “钱还在河内。” “永丰拿到了当地能花的真铜钱。洛阳收款人拿到洛阳柜的真铜钱。两边都不欠。” 刘琅看着何进。 “少走一趟路而已，不是把一枚钱变成两枚。” 何进听懂了。 他仍问：“若皮货商不愿？” “照原路运。谁也不能替他换。” 总店门外很快挂起一张比准备牌更大的账。 第一行是东来欠永丰多少钱。 洛阳四十一万。 颍川十九万。 河内十七万。 并州二十一万。 幽州十三万。 合计一百一十一万。 下面再写各地可立即支取的钱数、当日反向应付款和最迟结清日。 一笔不藏。 永丰掌柜袁适带着十二名伙计来时，本来准备当街唱数。 看到第一行，他反倒停了。 “你承认欠永丰一百一十一万？” “认。” “今日全给？” “按契给。你若愿意接各州当地现钱，今日先结；必须把每一枚都搬回洛阳，就按原约车程结，不会凭空快十日。” 袁适指着相抵栏。 “这是想拿别人的欠账塞给我？” “你可以不要。” 刘琅让人抬来第一只钱匣。 “这是洛阳现钱十万。先验。” 永丰伙计拆串、看钱、过秤。 一文不少。 第二匣又抬上来。 门外围观的人没有听见东来哭穷。 先听见的是永丰伙计报数。 “足十万。” “再足十万。” 洛阳四十一万，当日全支。 袁适拿到钱，却没有立刻走。 五州其余七十万若全走原路，他至少还要等十余日。等得越久，永丰自己每日派出的护院、车马和伙食也在花钱。 午后，河内皮货商先在相抵书上按印。 他原本要押十一万进洛阳，车脚与护送要一千九百钱。如今钱交河内柜，洛阳收货人当日从总柜领同数；省下的一千九百里，东来收四百，皮货商自己少花一千五百。 永丰在河内直接取得这十一万。 袁适派去的人验过真钱，也按了印。 “这十一万算不算付？”刘琅问。 “算。”袁适道。 “写上。” 柜员就在大账上减掉十一万。 皮货商远在河内，当然没有一转眼站到洛阳。 他前一日已在河内柜看过三方相抵书，自己按印；签押副本与当地收钱回报乘急骑送来后，洛阳这边才改大账。若河内没有真收十一万，洛阳收货人便不能凭一张抄件把钱领走。 急骑照样跑完五州的路程，省下的是六车铜钱。 并州布商、幽州盐商随后也自愿相抵。 每一笔都先把原车脚、相抵费用和省下的钱写清。 五日内少走六车，共省车脚、护送与途中验钱一万六千四百钱。东来收三千八百，参与相抵的商人合计少花一万二千六百。 门外有人原以为“相抵”只是东来拿笔抹账。 河内柜便把十一万入柜钱的串数、皮货商旧付款契、永丰当地领钱印和洛阳收货人的新领契并列抄出。四处少了一趟车，各自手里却都多了能追到人的凭据。 看热闹的未必懂全套账。 却看懂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不用把铜钱在路上来回折腾，省下的一万多是真钱，其中还有三千八百进了东来的柜。 永丰拿到的钱一文没少。 到第五日，一百一十一万只剩四十万没有结。 不是东来没钱。 那四十万的支取日在明日，而且钱已经封在洛阳总柜。 袁适亲自来看过封条。 “明日辰时，我带车来。” “可以。”刘琅道。 袁适刚走，三名粮商便从另一扇门进来。 领头的商人叫程丰。 他把三份货契放到桌上。 “明日也是我们的到期日。” 永丰去年秋天从三家买走四百六十石粮，余款四十万，约定明日付清。 粮早已入了永丰的仓。 旧款一文未结。 “他刚才要提走的，”程丰盯着那只封了四十万的柜，“是不是正好四十万？” 是。 永丰来抽东来的底。 最大的一笔钱，却早已经欠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