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行舟第一次以技术授权代表的身份参加会议。
会面地点设在山海循环科技的临时办公区。
这里还没有正式挂牌。
门口没有公司宣传语,墙上也没有“改变世界”之类的话。项目刚开始,大家更关心设备能不能按时到,系统能不能稳定运行,文件有没有漏盖章。
改变世界可以以后再说。
先把会议纪要写完。
周行舟提前十分钟抵达会议室。
许怀山已经在里面,桌上放着一叠技术资料。顾长青没有参加,他今天要处理系统规则组的后续安排。
韩卫民和乔榆坐在外侧。
他们不参与会议,却会观察每个人的进出、座位和谈话内容。
周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片。
【山海循环科技】
【周行舟】
【技术授权代表】
这张名片没有写副总、董事、首席专家,也没有写什么全球战略合作官。
身份很简单。
简单到像一个刚注册公司的业务员。
许怀山看见他盯着名片,问:“不习惯?”
“有点。”
“以前你的名片写什么?”
“数据验收员。”
“工作内容呢?”
“把别人做错的数据验成没错。”
许怀山把资料合上。
“今天你不用解释技术,也不用承诺价格。对方问到核心参数,就说需要技术团队评估。”
“那我来干什么?”
“让他们知道,技术授权不只掌握在纸上。”
周行舟明白了。
他是门。
能不能进去,由他决定。
九点整,澜川环境工程集团的人到了。
一共五个人。
林知夏走在最前面,手里只拿着一份薄文件。她没有带厚厚的宣传材料,也没有让随行人员先介绍集团规模。
进入会议室后,她先和许怀山握手,再看向周行舟。
“周先生。”
“林总。”
“第一次见面。”
“我也是。”
两人坐下。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林知夏没有先问技术来源,而是拿出一份项目需求表。
“我们希望申请一条工业高盐废水验证线。”
“处理什么废水?”许怀山问。
“精细化工园区综合废液。成分复杂,含盐量高,有机物种类多,部分金属离子浓度不稳定。”
“每日处理量?”
“初期三百吨。”
“太大。”
许怀山说得很直接。
“第一条验证线不会按照商业规模设计。”
林知夏没有争辩。
“那就先做三十吨。”
“也不小。”
“我们有现成场地和处理系统,可以提供原水、人员、设备维护和运行记录。”
许怀山翻开需求表。
“你们想得到什么?”
“验证效果。”
“只要效果?”
“还要排他期。”
会议里安静下来。
林知夏继续说:“如果我们提供场地和原水,验证成功后,希望在同类型工业废水处理中获得优先使用权。”
这要求并不算过分。
企业投入资源,当然希望拿到回报。
问题在于,技术还没有完成长期验证。澜川环境工程集团如果获得排他期,其他项目就要等。
周行舟问:“排他期多长?”
“二十四个月。”
“范围呢?”
“东陆境内的高盐工业废水处理。”
许怀山抬头。
“范围太大。”
林知夏说:“我们承担建设成本。”
“技术研发也需要成本。”
“我们可以增加投入。”
“不是钱的问题。”
许怀山将需求表推回去。
“这套膜还处于初期验证阶段。需要测试寿命、污染、维护、回收和不同水质适应性。你们拿到排他期,等于要求其他验证项目暂停。”
林知夏没有继续争。
她转头看向周行舟。
“周先生怎么看?”
问题来得突然。
周行舟此前只打算听。
许怀山没有替他回答。
他看着需求表。
“我不懂工业废水处理。”
林知夏说:“你是技术授权代表。”
“代表不等于专家。”
“但你能决定授权。”
“我能决定是否把问题交给专家。”
林知夏第一次笑了一下。
“那我换个问法。你愿不愿意把第一条验证线交给我们?”
周行舟没有马上回答。
系统奖励的技术不属于他一个人。
国家需要验证,企业需要项目,普通工厂希望降低成本。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后面的产业安排。
过去他在公司里签字,只会影响一张报表。
现在签字,可能影响一条产业链。
周行舟拿起需求表。
“排他期不能给。”
林知夏没有意外。
“可以谈。”
“二十四个月改成六个月。”
“太短。”
“验证线是你们提供的,技术不是。”
“六个月不足以回收投入。”
“可以把部分建设费用算进后续采购。”
林知夏看了许怀山一眼。
许怀山没有反对。
林知夏又问:“六个月后,如果验证成功,你们会优先和我们合作吗?”
“在同等条件下,可以优先谈。”
“只是优先谈?”
“不能保证一定给你们。”
“为什么?”
周行舟想了想。
“因为还有其他地方也缺水,也有废水,也可能愿意配合验证。谁提供的数据完整,谁的维护能力强,谁就有机会。”
林知夏看着他。
“你们准备同时做很多条验证线?”
“目前三条。”
“规模多大?”
“不能说。”
“连合作方都不能知道?”
“现在不能。”
林知夏没有继续追问。
保密边界摆出来后,再撞上去就失礼了。
她转而问技术性能。
“膜的工作压力是多少?”
许怀山回答:“要看水质和分离目标。”
“普通海水呢?”
“试验条件下接近常压。”
“高盐工业废液呢?”
“需要预处理。不同目标离子的分离压力也不同。”
“你们是否能保证贵金属回收率?”
“不能保证。”
“为什么?”
“因为原水成分没有固定标准。”
许怀山看向她。
“企业如果希望我们保证结果,就要先保证输入条件。技术不是魔法,废水里没有的东西,膜不会凭空变出来。”
林知夏点头。
这是她今天听到的第一个让她放心的回答。
有些企业推销设备时,恨不得说一台机器能解决所有问题。真正进入现场,水质稍微变化,便开始修改合同。
敢把限制说在前面,至少说明对方知道怎么做工程。
会议进入第二阶段。
澜川环境工程集团提供一座旧处理厂。
这座工厂原本处理表面加工废液,后来因为成本过高停运。设备还在,厂房也在,附近有完整的运输和排水条件。
林知夏拿出厂区资料。
“如果你们愿意,最快三天可以进场。”
许怀山翻看设备清单。
“这些设备还能用?”
“大部分能。”
“为什么停?”
“原来的处理工艺成本太高,产生的浓缩废液也难以继续处置。”
“工厂为什么没有拆掉?”
林知夏没有回答。
周行舟看着资料上的金额。
这座工厂连续三年亏损,设备维护费用越来越高,集团内部已经准备出售。
如果验证成功,旧厂可能重新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