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这个罗盘就挂在这儿，你们上课的时候看一眼，出海的时候记着方向。”

小海从座位上站起来。

“姐姐，你不要了吗？”

“我不要了，我去的地方有新的罗盘，这个留给你们。”

她回到讲台前面，把海味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本手册的下一页，由你们来写。

合上本子，放到讲台桌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三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纸。

“糖糖，东西印好了。”

他把纸递给她，封面上印着礁石湾小学海洋兴趣班教材试用版，底下一行小字，编写人姜糖糖，审校陆建民。

“你什么时候审的校？”

“昨天晚上，你写的有三个错别字，我改了，还有两处潮汐数据跟县里的气象记录对不上，我也修了。（⌒三哥纠错王⌒）”

“哪三个错别字？”

“藤壶的藤你写成了腾，牡蛎的蛎你写成了砺，还有一个，你把退潮写成了褪潮。”

“褪潮不对吗？”

“退是后退的退，褪是褪色的褪，海水后退不是褪色。”

糖糖接过教材翻了翻，每一页的排版都比她手写的整齐，三哥还在每个章节的开头加了一段导读，用的是他惯用的温吞语气，像在跟孩子们聊天。

“三哥，兴趣班的事你能撑下来吗？”

“我在村里教了三年书了，多一门课而已。”

“不是多一门课的事，海洋的东西光靠书本不够，你得带他们去滩涂上实地看。”

“我知道，大哥说了，每周六下午他带孩子们去潮池实习，我负责讲理论，他负责带实操。”

“大哥带实操？他连螃蟹的学名都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学名，他知道哪块石头底下有螃蟹就够了。（?实操不考试?）”

糖糖把教材放到讲台上，跟海味手册摞在一起。

扎辫子的小姑娘又举手了。

“糖糖姐，我以后也能考大学吗？”

“能，只要你好好读书，谁都能考。”

“我也要学海洋的吗？”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海洋只是其中一种。”

“那我想当医生，我奶奶腿疼没人治。”

“当医生也好，礁石湾需要医生。”

鼻涕虫举起手，手上沾着一坨鼻涕。

“我要当船长，开最大的船。”

“那你先学会游泳。”

“我会游，我能从码头游到防波堤。”

“防波堤才五十米，你起码得游到外礁再说。”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有说要当厨师的，有说要当老师的，还有一个说要当海盗，被旁边的同学拍了一巴掌。

糖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这些晒得黑黢黢的小脸，嘴角弯着。

窗外的竹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帘子底下露出一只小螃蟹的钳子，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声音尖尖的，急急的。

“喂，小丫头，东边第三块礁石底下有一窝海胆，个头跟拳头一样大，你要不要告诉那些小人类？”

糖糖看了窗台一眼，笑了。

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小螃蟹的钳子又敲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横着爬走了。

孩子们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吵着以后要干什么。

下课的时候，糖糖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罗盘。

指针稳稳地指着南偏东，铜壳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金色。

她转身往外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磨了一下，里面的贝壳隔着布料硌着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