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镇上来车了，好几辆，打头的那辆挂着省城的牌照。”
赵大叔的嗓门从码头那头传过来，手里的渔网拖在地上，网坠子刮着石板响。 糖糖把膝盖上的四样东西收回口袋，从防波堤上跳下来。 “几辆？” “我数了三辆，后面好像还有，拐弯的时候被树挡住了。” “牌照号你看清了吗？” “打头那辆是黑色的，牌子新，后面两辆是面包车，车顶绑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糖糖往码头方向走了两步，沈淮已经从巷口那边迎过来了，衬衫袖子还没放下来，小臂上晒了一天的红印子在暮色里发暗。 “是我让人送的。” “送什么？” “明天成人礼的桌椅和餐具，省城饭店借的，还有一套音响设备。” “音响？在海滩上放音响？” “赵大叔说礁石湾的老规矩，成人礼要奏乐，请不起乐队，音响凑合用。（⌒乐队平替⌒）” 糖糖没接这茬，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三哥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刚冒泡。 方巧儿坐在矮凳上择菜，面前摆了三只竹匾，一匾是洗好的蛤蜊，一匾是剥了壳的虾仁，第三匾里码着切好的姜丝和蒜末。 “试菜的料都备齐了？” “齐了，就差海参还在泡着，明天早上才能用。” 糖糖在灶台旁边的案板前站定，把袖子撸上去，从竹匾里捞了一把蛤蜊倒进笊篱。 “先做海蛎煎。” 三哥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柴，火苗蹿高了一截。 “为什么先做这个？” “十四道菜，这道排第一。” “有讲究？” 糖糖把蛤蜊倒进烧热的铁锅里，油花溅开来，嗤嗤响。 “大哥捡我那天，第一顿吃的就是海蛎子，他在礁石底下撬的，生的，没盐没油，我啃了三个壳才吃到一口肉。” 方巧儿的手停了，择到一半的葱搁在膝盖上。 “那时候你才四岁，啃得动？” “啃不动，是大哥用石头砸开的，砸碎了好几个，最后拼出来巴掌大一块肉，他自己手都砸肿了。” 锅里的蛤蜊壳一个接一个地张嘴，肉从壳缝里鼓出来，被油煎得边缘微焦，蛋液浇上去滋地一声，香味顺着灶烟往屋顶钻。 糖糖用铲子把蛎煎翻了个面，底壳金黄，蛋皮起了一层酥泡。 “第二道，鱼丸汤。” 三哥从案板底下端出一盆打好的鱼糜，白花花的，搅得很细，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这个鱼糜是我下午打的，用的是码头老刘送的马鲛鱼，去了刺，加了一点点盐和薯粉。” “第一顿饱饭就是鱼丸汤，二哥去镇上卫生所给我拿退烧药，回来的路上在水沟里摸了两条野生小马鲛，三哥把鱼剁成泥搓成丸子，煮了一锅汤，我喝了三碗。” 方巧儿把葱择完了，站起来往锅边凑。 “三碗？你那时候胃口不是跟猫似的吗？” “鱼丸汤例外，二哥说我喝汤的时候眼珠子都在发光。（?光从汤底来?）” 糖糖把蛎煎铲到盘子里，锅刷了两下，重新烧水。 鱼糜用手挤成丸子，一颗一颗滑进滚水里，浮起来的时候圆滚滚的，汤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油花。 “第三道呢？” 三哥翻了翻案板旁边的菜单。 “虾干炒白菜。” “作坊开张那天的菜。” 糖糖从竹匾里抓了一把晒好的虾干，在手心里搓了搓，虾壳的碎屑掉下来，露出里面橘红色的肉。 “二哥拉着板车去镇上卖第一批虾干，卖了四块七毛钱，回来的路上买了两棵白菜和一瓶酱油，说要庆祝，结果炒菜的时候把酱油瓶打翻了，半瓶酱油全浇到菜里，咸得能腌萝卜。” 方巧儿笑出了声。 “他到现在炒菜还手重，上回炒个鸡蛋放了三勺盐。” “三勺盐的鸡蛋他自己吃了吗？” “吃了，边吃边说刚刚好。（?三勺刚好?）” 灶台上的锅碗越摆越多，虾干炒白菜出锅的时候，二哥从院子外面探进来半个脑袋，鼻子抽了两下。 “谁在炒虾干？” “试菜呢，你别偷吃。” “我不偷吃，我品鉴。” 他绕到灶台旁边，伸筷子夹了一块虾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盐放少了。” “你觉得什么都少。” “我口味重，怎么了。” “你口味重是你的事，明天席面上的菜按正常人的口味来。” 二哥又夹了一块白菜，嚼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 “第四道是什么？” “酱烧梭子蟹。” “哪段往事？” “你跟钱大龙在镇上对峙那天，大哥带我去海边散心，我在潮沟里翻到一只两斤重的梭子蟹，回来大哥用黄豆酱烧的，你吃了半只就开始哭。” 二哥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哭，我是被蟹壳扎了嘴。” “蟹壳扎嘴能扎出眼泪？” “能，那只蟹壳特别尖。（?尖壳催泪?）” 二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方巧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二哥这辈子最怕人提他哭的事。” “他哭的次数比他承认的多十倍。” 锅里的梭子蟹被酱汁裹得红亮，蟹壳上的酱色深一块浅一块，跟大哥补的那张渔网一个路数。 糖糖把蟹翻了个面，铲子在锅底刮了一圈收汁。 第五道，蒜蓉粉丝蒸扇贝。 第六道，椒盐皮皮虾。 第七道，白灼大虾。 每一道菜从锅里端出来的时候，她都停一下，在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几行字，不是菜谱的做法，是菜谱后面的故事。 三哥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在写什么？” “《礁石湾海味手册》，每道菜配一段来历，以后村里的孩子学做菜的时候，也能知道这些菜是怎么来的。” “只给村里的孩子？” “还有以后来礁石湾做海洋研究的学生，他们要是在这儿待上半年一年的，总得学会做几道本地菜，不然天天吃泡面。” 三哥推了推眼镜，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本空白的硬皮本子。 “用这个写，普通笔记本沾了油就烂了，这种硬皮的防水。” “你从哪儿弄的？” “上回去县城开会顺的，会议室桌上摆了一摞，没人要。” “顺？三哥你什么时候学会顺东西了？” “取之于公用之于民，不叫顺。（⌒公物转民用⌒）” 糖糖把笔记本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在顶上写了一行字。 礁石湾海味手册，第一版。 底下画了一条波浪线，波浪线下面写着，献给所有从海里讨过生活的人。 第八道菜出锅的时候，灶房外面的窗台上多了一只螃蟹。 不是盘子里的那种，是活的，指甲盖大，壳上带着一层青苔，两只钳子举得老高，对着窗户缝使劲敲。 咔咔咔。 糖糖侧过耳朵。 “你别敲了，我听见了。” 螃蟹的声音尖得像吹哨。 “明天的潮水特别好，我爷爷的爷爷说了，这种潮一年就一回，退得远涨得慢，整个滩涂都能露出来，你们人类要是不去就亏大了。” “你爷爷的爷爷还管我们去不去？” “他说了，那个眼睛亮亮的小娃过生日，全族都得出来捧场，我们已经在洞里排好队了，明天保证不夹人。（?全族列队?）” 糖糖笑了一声，用铲子柄轻轻碰了碰螃蟹的壳。 “行，替我谢谢你爷爷的爷爷。” 螃蟹举着钳子敲了最后一下窗台，转身横着爬走了，爬到墙角的时候绊了一下，翻了个肚皮，挣扎了两秒翻回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石缝里。 三哥在旁边看着她对着窗台说话，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低头继续添柴。 十四道菜全部试完的时候，灶台上摆了两排盘子，热气混着各种海鲜的味道搅在一起，灶房里雾蒙蒙的。 糖糖把笔记本合上，铅笔夹在扉页里。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沈淮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后跟还是打脚踝。 他走到灶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子，箱子不大，跟鞋盒差不多，木头的颜色很深，像是泡过桐油。 “这是什么？” 糖糖看着那只箱子，锁头是老式的铜锁，钥匙孔里塞着一小团棉花防锈。 沈淮把箱子搁到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棉花从钥匙孔里拔出来，铜锁在灯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锈。 “明天给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 “因为现在不是明天。” 他的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一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响，里面有东西，不重，但也不是空的。 “你就不能给个提示？” “提示就是，里面装的东西比这十四道菜加起来都久。” 糖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硬皮的纹路。 “比十四年还久？” 沈淮没回答，把棉花重新塞回钥匙孔里，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比十四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