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也不确定，就是迟了几天。”
方巧儿的声音闷在胳膊弯里，脸烫得能煎蛋。 二哥的手还杵在她背上没收回来，整个人的表情像是算盘珠子全卡死了，拨不动。 赵大叔的媳妇第一个反应过来，从烤架那头绕过来，拉着方巧儿的手腕翻了翻。 “脉搏我摸不准，但这个呕法我熟，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就这样，闻见鱼腥味就翻江倒海。” 孙婶凑过来看了一眼方巧儿的脸色，一拍大腿。 “八成是有了，明天去镇上卫生所验一下，别拖。” 二哥的嘴终于合上了，又张开。 “有了？什么有了？” “你媳妇怀孕了，你傻了？（?傻爹上线?）” 二哥的手从方巧儿背上滑下来，在裤腿上搓了两把，又伸回去，不知道该扶腰还是扶肩膀，最后两只手悬在半空，像只不会落地的海鸥。 “你，你确定？” “我确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那你怎么不早说？” “迟了几天而已，谁知道是不是天热闹的。” “天热能闹出这个来？” 方巧儿又拍了他一下，这回力气比刚才大。 “你小点声，全村都听见了。” 全村确实快听见了，孙婶已经开始往巷口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谁家还有红糖没用完的。 糖糖把烤架上快糊的鱼翻了个面，油滋到炭上嗤嗤响。 “二哥，你先把你嫂子扶到石头上坐着，别让她站着吹风了。” “对对对，坐着，坐着。” 二哥搀着方巧儿往高处的干礁石走，脚步乱得像踩在活鱼上面，方巧儿反过来扶了他一把。 “到底谁怀孕了，你走路比我还晃。” “我紧张。” “你做生意跟人拍桌子的时候怎么不紧张。” “拍桌子赔的是钱，这个赔不起。（?赔命级紧张?）” 方巧儿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低着头没接茬，耳根红了一圈。 大哥从烤架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翻蟹的铁钳子。 “建军。” “啊？” “明天一早带她去镇上查，别骑自行车了，走路去，路上慢点。” “走路？从村里到镇上六里地。” “六里地走不动？你以前挑着一百斤海货走十里都没喘过。” “那不一样，那是货，这是人。” “是人就更得稳当，自行车颠。” 二哥张了张嘴想反驳，看了看方巧儿的肚子，把话咽了。 三哥从堂屋那边折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二哥，这本《妇幼保健手册》是嫂子去年从镇上卫生所拿的，你先看看前三章，饮食禁忌那页我折了角。”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嫂子上次去卫生所体检顺手拿的，搁在书架上积了半年灰。” 二哥接过手册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不能吃螃蟹？” “寒性大，前三个月少吃。” “不能吃生鱼片？” “有寄生虫风险。” “那我们家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海鲜一半不能吃。” “你做生意又不用你媳妇亲自吃。” 糖糖把烤好的鱼用油纸包了，递给李寡妇。 “大嫂，这条给外婆送过去，她在那边坐了半天了，该饿了。” 李寡妇接过鱼，抱着孩子往林若蘅那边走。 糖糖在烤架旁边坐下来，看着二哥手忙脚乱地给方巧儿倒水，水壶盖子拧了三回才拧开，倒的时候洒了半杯在自己鞋上。 “二哥。” “又干什么？” “你紧张完了没有，我有正事跟你说。” 二哥把水杯递给方巧儿，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说。” “陆氏现在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作坊，饭馆，冷链运输，县城的几个分销点，全靠你和大哥两个人撑着，你媳妇怀孕了，你还能跟以前一样一个月跑三趟省城吗？” 二哥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吭声。 “你不说话就是知道不能。” “我可以少跑一趟。” “少跑一趟不够，你得想清楚一件事，陆氏不能永远靠咱们兄妹几个硬撑，人会累，会生病，会有自己的家。” 二哥看了方巧儿一眼，方巧儿低头喝水，没插嘴。 “你的意思是？” “建制度，分权责，让跟了咱们的老人也能挑担子。” “怎么分？” “赵大叔在码头干了三十年，潮汐和鱼汛比你熟，让他管捕捞调度，作坊的老张头干了五年，品控从来没出过差错，让他管生产线，冷链那边的司机老刘跑了两年没翻过车，让他管运输。” 二哥的手指从膝盖移到下巴上，搓了两下。 “管是能管，但他们凭什么拼命干？工资涨一倍他们也就是打工的心态。” “所以给股份。” “股份？” “员工分红制，年底按利润比例分，干得多拿得多，陆氏好他们也好，绑在一条船上。（?船绑众心?）” 二哥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里嘀咕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拨了几下看不见的算盘。 “分多少？” “核心岗位每人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总共不超过百分之十五，剩下的还是咱们家的。” “百分之十五，按去年的利润算，分出去差不多两万块。” “两万块买十几个人拼命干活，你觉得贵？” “不贵。” 二哥站起来，在石头上来回走了两步。 “但这个事得跟大哥商量，他是大股东。” “大哥那边我来说。” 方巧儿在旁边把水杯放下，插了一句。 “糖糖，你这脑子要是去做生意，你二哥得下岗。” “我不做生意，我去学怎么保护海，生意的事交给你们，我就管出主意和挑毛病。（⌒毛病总监⌒）” 二哥哼了一声。 “挑毛病你确实是专业的。” 傍晚收摊的时候，大哥把烤架拆了，铁管捆成一捆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装剩炭的桶。 李寡妇走在他旁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嘴角还挂着一粒蟹黄渣。 走到巷口的时候，李寡妇忽然开口。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镇上民政所的刘干事上周找过我，说有个烈士遗孤，六岁，父亲是去年在边境牺牲的，母亲改嫁了不要他，现在寄养在镇上福利站，条件不好。” 大哥的脚步慢了半拍。 “男娃女娃？” “男娃，叫小海。” “你想收养？” 李寡妇没有直接回答，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孩子。 “我生这个的时候难产，大夫说以后不容易再有了，我想给他找个伴。” 大哥把铁管从左肩换到右肩，走了几步。 “明天去看看。” 糖糖走在后面，听见了这段话，没插嘴。 口袋里的铜扣硌着她的指腹，旁边是玉坠的圆润弧度，两样东西挤在一起，像两只手在布料底下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