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李二虎的人，比杜城预想的来得更快。

李二虎住进公寓的第四天晚上，杜城接到一个电话，是楼下小卖部老板打来的。那老头姓吴，江西人，在楼下开了十几年小卖部，跟谁都不熟，但谁家买什么都记得住。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小杜啊，刚才来了几个人，在楼下转了好几圈了，问六楼住的是不是个东北人。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走了。我看那些人不像好人，你小心点。”

杜城道了谢，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他拨了李二虎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有人找到你那儿了，”杜城说，“别开灯，别出门。我二十分钟到。”

李二虎只说了一个字：“好。”

杜城从酒店出来，没叫阿勇。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窗外三亚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翻，霓虹灯的红光和蓝光交替打在脸上。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些人是怎么找到李二虎的？李二虎住进那个公寓不到四天，他出门只去过一次楼下超市，买了烟和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除非有人一直在跟踪杜城，或者李二虎身上有定位。

出租车停在老居民楼对面的马路上。杜城下了车，没有直接过马路。他站在一棵椰子树后面，观察了一下周围。路灯下停着两辆黑色的SUV，车牌是外地的，辽B开头。大连的车。两辆车的引擎盖都是凉的，说明停了有一阵子了。

车里面有人。杜城看到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从缝隙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在路灯下像一条灰色的蛇。

他没有从正门进。

这栋老居民楼有两个单元，杜城住的是二单元，门口正对着小卖部。那两辆SUV就停在二单元门口的马路对面，正好堵住了正门。杜城绕到一单元，掏出钥匙——一楼楼道的大门锁是坏的，一捅就开。他摸黑上了六楼，从一单元的天台翻到二单元的天台，然后从二单元的天台下了六楼。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杜城摸着墙走，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太响。

到了602门口，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他跟李二虎约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李二虎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李二虎的脸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在楼下？”李二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辆车，至少六个人。”杜城闪身进去，关上门，反锁，“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李二虎沉默了两秒。“可能是我身上的伤口。那个医生缝针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能吸收的线，但伤口外面贴的敷料上有个小标签，上面有他的诊所地址。他们可能顺着那个找到了诊所，然后从诊所查到了酒店，再从酒店查到了这里。”

杜城点了一下头。这说得通。那几个追杀李二虎的人不是普通的混混，是有组织有手段的。能在几天之内从酒店查到出租屋，说明他们在三亚有眼线，甚至可能有本地人帮忙。

“他们知道你在这个房间里吗？”杜城问。

“应该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楼下转，可能是想等我出门。”李二虎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人堵在屋里的人，“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他们迟早会上来。”

杜城靠在墙上，想了想。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根白色的线。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了一个计划。

“他们看到过我吗？”杜城问。

“应该没有。我住进来之后你只来过两次，都是晚上，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那他们认识我吗？”

“不认识。”

杜城站直了身子。“你身上有血吗？我是说，能流出来的那种。”

李二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肋。敷料是干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出血了。他摇了摇头。“没了，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那得弄点血。”

杜城走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李二虎以为他要干什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腰后。杜城没理他，用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不浅。血珠冒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滴，在白色的瓷砖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城哥，你干嘛？”李二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解。

“演戏。”杜城把手指上的血抹在李二虎的T恤领口和袖子上，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两道，“等会儿你躺在地上别动，闭着眼睛，屏住呼吸。不管发生什么事，别睁眼，别出声。剩下的我来。”

李二虎看着杜城脸上的血，明白了。

“你要引他们上来？”

“不是引，是让他们上来。他们现在在楼下，上不来是因为不知道你在几楼。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六楼出事了，他们会上来吗？”

李二虎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他盯着杜城看了两秒钟，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别的办法。”杜城把水果刀洗干净，放回刀架，“你要是想活着走出这个房间，就得赌一把。”

李二虎不再问了。他走到客厅中间，在地板上躺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人打倒的。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一点点放慢，放慢，直到几乎听不到。他的身体从紧张到松弛，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慢慢铺平。那种松弛感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彻底放松。

杜城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赵四跟了他八年，最后反了。父亲信了杜远山一辈子，最后进去了。信任这种东西，在这个江湖上比金子还贵，也比金子还容易碎。

但现在，一个认识不到五年的东北汉子，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杜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他把门锁打开，但没开门。他在门板上重重地拍了三下，声音很大，楼下应该能听到。然后他拉开门，冲进走廊，用一种惊慌失措的声音喊了一嗓子：“救命！有人杀人了！六楼！602！”

喊完，他躲进了楼梯间，把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