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到三亚的第七天,常虎的秘书小周送来一张请柬。
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字体,写着“三亚青年商会联谊晚宴”,地点在三亚海棠湾的某五星级酒店。落款是一个叫“三亚青年企业家协会”的机构。
杜城翻了翻请柬,放在桌上。
“常爷让我转告你,”小周推了推眼镜,“这个晚宴你去露个面就行,不用跟人攀谈,也不用喝酒。认认脸,让人知道你杜城在三亚。”
“常叔去吗?”
“常爷不去。这是他一个老朋友办的场子,来的都是三亚本地二代圈子的年轻人。常爷说,你在这些人面前不需要端着,也不需要讨好。就坐着,吃你的饭。”
杜城听懂了。
常虎的意思是让他去当一块试金石——看看三亚的二代圈子对他什么态度。态度好的,以后可以走动;态度不好的,正好看清楚了,省得后面打交道的时候踩坑。
晚宴定在周六晚上七点。
杜城五点就开始准备。不是刻意打扮,是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穿衣服费劲。他选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下面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
临出门的时候,他从旅行袋里把那把刀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今天不是去砍人的,是去吃饭的。
宝马X5从常虎安排的小区地库开出来的时候,三亚的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油漆。
杜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他开得不快,二十多分钟才到海棠湾。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门口签到处站了三个穿旗袍的女孩,见到杜城就笑,笑得职业又礼貌。
“先生您好,请出示请柬。”
杜城把请柬递过去。女孩扫了一眼,在名单上找到杜城的名字,用笔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个胸牌。
胸牌上写着:杜城。没有公司名,没有职务,就两个字。
杜城把胸牌别在夹克上,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每桌十个人。主席台背景板上印着赞助商的logo,音响里放着轻音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椅子拖动的声音。
杜城扫了一眼,大部分人已经到了。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高跟鞋,一个个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聊天,笑声很清脆,像是排练过的。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离主席台最远,离门口最近。
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三男两女,看年纪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杜城坐下的时候,他们正在聊一个共同认识的人,谁谁谁家的公子最近换了辆迈巴赫。
“哟,新来的?”一个穿着粉色衬衫的男的看了杜城一眼,“你是哪个公司的?”
“没公司。”杜城说。
粉衬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公司?那你来这儿干嘛?蹭饭的?”
桌上其他几个人也笑了,笑声不大,但那个“蹭饭”两个字像是加了粗体,在桌上弹了一下。
杜城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然后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一壶铁观音。
粉衬衫被他的冷淡弄得有点尴尬,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聊天。杜城听到他们在聊一个什么项目,几百万的生意,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说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铁观音端上来了。杜城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一般货色,比常虎喝的那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不在乎,他喝茶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手里有个东西握着,不那么干坐着。
七点整,晚宴开始了。
一个主持人上台,说了一些“欢迎各位青年才俊”之类的套话。然后是一个领导讲话,然后是协会会长致辞,然后是一个什么颁奖,然后是赞助商代表发言。
杜城没怎么听。他在观察。
这个宴会厅里的人,分成三拨。第一拨是坐在前三排的,穿得最贵,说话声音最大,拍照的时候站C位,这是圈子的核心。第二拨是坐在中间几排的,穿得还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前看,这是想挤进核心但还没挤进去的。第三拨是坐在最后几排的,穿得随便,基本不跟人主动聊天,这是被拉来凑数的,或者是像杜城这样——被硬塞进来的。
杜城属于第三拨。
晚宴进行到自由交流环节的时候,终于有人来找杜城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的,有两个还端着酒杯。
瘦高个儿走到杜城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胸牌,然后笑了。
“杜城?”瘦高个儿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个好笑的笑话,“你就是常叔收留的那个海南来的?”
杜城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周凯,”瘦高个儿自我介绍,“我爸是周志远,你应该听说过吧?三亚最大建材供应商。”
杜城没听说过。但他没说。
“我听说你在海南得罪了人,被赶出来了?”周凯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桌的人听到,“常叔心善,收留了你。不过我劝你一句啊,在三亚混,得懂规矩。常叔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的接话:“凯哥,人家可是从海南来的大人物,你说话客气点。”
“对对对,大人物。”周凯拍了拍杜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热,“杜公子,你在海南的时候开什么车?我听说你爸进去了,车被扣了吧?没关系,来三亚,凯哥借你一辆开开。我那辆保时捷你随便开,别客气。”
黄毛又笑了,笑得很夸张,像是被挠了痒痒。
杜城把周凯的手从肩膀上拿开,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我爸进去了不假。”杜城说,“但我杜城没进去。我今天坐在这儿,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喝的是自己点的茶,没花你周凯一分钱。所以你说的‘蹭饭’也好,‘收留’也好,跟我没关系。”
周凯的笑容僵了一下。
“至于规矩,”杜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刚来三亚,规矩还不熟。但有一条规矩我在海南就懂——别惹不该惹的人。”
周凯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落难仔”顶撞,他觉得丢了面子。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杜城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冷。
“行,杜城,你有种。”周凯把酒杯举起来,朝杜城晃了晃,“那我在三亚等着看你混出个什么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