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澜留针静候，一边开了一副方子写在管事递来的纸上——血府逐瘀汤为主方，重用桃仁红花川芎，佐以丹参三七通络化瘀。

“这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为一个疗程，忌食肥腻辛燥之物。”她将方子递给管事，“三日后我再来复诊一次，调整用药。”

老太太靠在枕上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是半个月来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肺能完整地张开，浑浊的眼里竟然泛出了一层薄的水光。

“好，好好，你这丫头有两下子。”老太太朝旁边摆了摆手，“赏，五十两银子给霍大夫包好了。”

丫鬟应声去了，管事在旁边弓着腰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霍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我们老太太这半个月可把全家人折腾得够呛，今天总算是松了口气了。”

霍青澜收好银针擦净了放回药箱里，站起身来朝老太太点了下头：“三日后我再来，这几天按方子吃药就行，夜里若还闷得慌就拿手掌搓热了按压内关穴的位置，自己就能缓解。”

“记住了记住了。”老太太连点头，语气比方才亲切了十倍不止，“三日后一定来，差人去接你。”

管事领着霍青澜往外走，原路返回穿过垂花门到游廊的时候，霍青澜的脚步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余光扫过游廊左侧一扇半敞的院门——内是一处独立的跨院，院中停着一架软轿，两个婆子正在扫地，靠北的正房门窗紧闭挂着厚帘。

从前院方向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管事忙侧身让到了回廊边上，躬着腰低了头。

霍青澜也随之停步，目光从回廊对面走过来的那个人身上一掠而过。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宽袖褙子，腹部高隆起顶着衣裳的料子绷出圆润的弧度，少说也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左手扶着腰右手搭在丫鬟的手臂上，走路的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的脸色苍白中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浮肿，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没睡过觉的人，嘴唇也干裂起皮，呼吸带着明显的短促。

两个人在回廊上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年轻妇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虚而无力，没有好奇也没有戒备，只有一种长期被病痛折磨出来的麻木倦怠。

管事在前面轻声催促：“霍大夫，这边走。”

霍青澜收回视线跟上管事的脚步，穿过最后一道门出了柳府大门，马车还停在原处等着送她回药局。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漆大门，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府的内宅格局她已经记了七八——从正门到内宅三道门两道回廊，松鹤堂在最深处靠西的位置，而那个年轻孕妇住的跨院在游廊东侧偏南，离正院有一段距离却又不算太远。

那个孕妇就是沈临渊的外室。

马车在惠民药局门口停稳时，糯正趴在客栈房间的窗台上等她，远看见她从巷口走过来便咧开嘴笑了，两只小手拍着窗框使劲挥。

霍青澜抬头朝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上了楼将门锁好，把装银子的锦袋往桌上一搁，蹲下来让糯糯扑进怀里。

“娘亲今天回来得好早。”

“办完事了就回来了。”

“那个红的是什么？”糯糯伸长脖子够桌上的锦袋。

“银子，给你攒着买肉吃。”

“好多肉？”

“好多肉。”

糯糯满意地将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含糊地说了句今天乖待着哪里都没去，然后打了个小的哈欠便不吭声了。

霍青澜抱着她坐在桌前，腾出一只手将柳府内部的格局在纸上粗略地画了出来——三道门的位置和朝向，游廊的走向和转角，松鹤堂与跨院之间的距离，正门护院的数量和站位。

三日后复诊，她还能再进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