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先回去再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霍青澜已经扛着人折返进了营地。
天光大亮,有零星几个流放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缩回了棚子里,没人过问。
在这地方,扛个活人跟扛个死人没什么分别,反正死活都是那么回事。
霍青澜把老妇人放进棚里角落的草堆上,扯了些干草垫在身下,又将自己外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糯糯从绑带里被解出来,乖巧地窝在旁边的草窝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个陌生的老妇人看。
霍青澜生了火,将竹筒里剩的兔肉汤热了热,掰开老妇人的嘴,用指尖一点点往里送。
汤汁顺着嘴角往外淌了大半,但总算有几口咽了下去。
她又用手掌搓热了,按在老妇人的胸口来回推揉,将寒气一点逼出来。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老妇人眼皮终于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唔……”
霍青澜收回手,等着。
老妇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仁转动了几下,焦距从涣散到凝聚,最终定在了霍青澜脸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眼眶里的泪瞬间涌出来,枯瘦的手猛地伸出来抓住了霍青澜的袖子。
“小……小姐……”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里塞了沙。
霍青澜没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张脸。
赵嬷嬷。原主母亲身边服侍了三十年的老人,霍家出事时被一同流放,之后队伍冲散便没了音讯。
“是我。”她声音平淡,“你怎么到这来的。”
赵嬷嬷攥着她袖子的手抖得厉害,嘴巴张了好几次,气息紊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找……找了好久,老奴一直在找小姐……”
“慢慢说,不急。”霍青澜将热汤又喂了一口过去。
赵嬷嬷勉强咽下去,呼吸稍微平顺了些,眼睛却始终死盯着霍青澜的脸不放,像是怕她下一瞬就消失。
“小姐瘦了……瘦得……”
“嬷嬷。”霍青澜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你手里那封信,哪来的。”
赵嬷的表情瞬间变了,从重逢的喜悦骤然转为某种深重的哀恸和惶急,她松开霍青澜的袖子,颤巍巍地去摸自己胸口。
“信……信还在不在……”
“在我这里。”霍青澜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裹的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
赵嬷看见信封完好,整个人像是卸了力,头重地往后靠在草堆上,胸口剧烈起伏。
“是夫人的……夫人临终前写的,交给老奴,让老奴无论如何要交到小姐手上……”
霍青澜垂眸看着手中信封,封口的火漆已经碎裂了大半,但信纸折叠完好,没有被拆开的痕迹。
她没有急着拆,而是重新看向赵嬷嬷:“我母亲什么时候走的。”
“流放……第三日。”赵嬷嬷的泪水顺着脸上的冻疮淌下来,蜇得她直抽气,但浑然不觉,“路上染了风寒,又被那些押送的官差催打,高烧不退……第三日夜里就……就没了。”
霍青澜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原主记忆里这段是空白,彼时原主自己也在病中,什么都不知道。
“走之前……夫人把老奴叫到跟前,将这信塞在老奴贴身衣物里,说……”
赵嬷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在打颤,嘴角溢出些淡粉色的痰沫。
霍青澜眉头微动,伸手搭了搭她的脉。
脉象虚浮无根,肺气将竭,这是油尽灯枯之象,不是冻伤那么简单,是长期饥寒交加已经把脏腑熬空了。
赵嬷嬷也知道自己的状况,她拼命抑住咳嗽,抓住霍青澜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话往外挤。
“夫人说……沈家那个畜生,早在小姐嫁过去之前,就跟京城柳家的女儿暗地里有了首尾……”
霍青澜的手指没动,但目光沉了下来。
“柳家?”
“尚书家的庶女,叫柳如烟。”赵嬷嬷喘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拔出来的,“那女人给沈延舟生了个私生子,藏在城外庄子上,比糯糯还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