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放下手里的茶缸，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你说，哪一处？”

孙学明把图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标注的C区齿轮组说道：“陈副厂长，您看这三号车床的主轴改造，图纸上把原本的三级直齿轮传动，改成了双联斜齿轮加液压阻尼缓冲。”

“按理说，咱们车削特种合金钢的时候，主轴转速要提到每分钟一千八百转以上，可这么一来，斜齿轮产生的轴向推力会比原来大三倍不止！单靠图纸上画的这个推力球轴承，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轴向负荷，不出半个钟头轴承就得抱死烧毁！”

孙学明说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直勾勾地看着陈安。

刘铁锤也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机修，听孙学明这么一拆解，跟着挠了挠头：“对啊，主轴转那么快，轴向推力顶死了，车刀不得跟着打颤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双眼睛全落在了陈安身上。

陈安连桌上的图纸都没看一眼，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直接开口：“孙科长，你只算了斜齿轮的正向推力，没看主轴尾端那组反向螺旋油槽吧？”

孙学明愣了一下：“反向螺旋油槽？那不是用来给尾座导轨供油润滑的吗？”

“谁告诉你那是光用来润滑的？”

陈安身体往前倾了倾，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你把图纸翻到第三页的副视图，看油路压强参数。当主轴转速超过一千五百转时，尾端齿轮泵会自动加压，高压冷却油顺着三十五度倾角的反向螺旋槽打进去，会在主轴尾端形成一个恒定的液力反向推力腔！”

陈安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对冲的手势：“斜齿轮往左推的力是三百二十公斤，液力腔往右顶的油压是两百八十公斤，两相抵消，真正落在推力球轴承上的轴向负荷只有四十公斤不到！不仅不会烧轴承，这层高压油膜还能彻底吸收刀架传过来的高频震动，把车削精度控制在零点零零五毫米以内！”

轰的一下，孙学明脑子里那团乱麻被瞬间劈开！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图纸翻到第三页，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几行油压参数和螺旋槽倾角公式，嘴唇哆嗦着心算了一遍。

三百二十公斤减去两百八十公斤……分毫不差！

用高压油路做反向液力平衡，既解决了散热润滑，又化解了轴向推力和震动！这种神乎其神的一石三鸟设计，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更让孙学明汗毛倒竖的是，陈安刚才连图纸都没瞄一眼，张口就把第几页、多少度倾角、多少公斤推力背得一字不差！

这要是还不懂技术，那他这个北洋大学毕业的技术科长简直就是个棒槌！

旁边的炼钢车间主任老周见孙学明呆住了，也壮着胆子指了指手里的配比表：“陈副厂长，那我这儿也有个不明白的！这特种合金钢的冶炼参数上，为啥要在出钢前五分钟往平炉里分三次加入硅钙钡复合脱氧剂？咱们以前炼钢都是硅铁和锰铁一块儿下炉啊！”

陈安转过头看向老周，随口解答道：“特种合金钢里含有高比例的铬和钼，用老法子一次性下硅铁，钢水里的二氧化硅夹杂物排不干净，炼出来的钢材发脆，一上镗床就崩裂。”

“分三次下硅钙钡，头一次是强力脱氧，中间隔九十秒下第二次是让钙蒸汽翻滚钢水，把底部的硫化物和杂质带到钢渣层，最后一次是微调晶粒结构！老周，那九十秒的间隔你可得拿秒表掐准了，差五秒钟，钢水的延伸率就得掉两个百分点！”

老周听得两眼放光，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原来是靠钙蒸汽翻滚排渣！困扰咱们车间好几年的钢水夹杂砂眼毛病，原来根子在这儿呢！陈副厂长，您可真神了！”

刘铁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陈安，又看看旁边满头大汗的孙学明，咧开大嘴感叹道：“乖乖！我以前光知道咱们陈副厂长能上山打老虎、下厨做国宴，合着这车床改造和炼钢冶金，您比技术科的老孙还门儿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