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朱常润的感叹，朱常洛嘴角翘了起来，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自从他登基以来，自己这个儿子可是给他长了不少脸了。
“不知这电机造价几何？”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朱常浩终于开口了。朱由校嘿嘿笑着，不愧是咱视钱如命的五皇叔，一开口就是钱的问题。看他连手中的佛珠都停了下来，怕是心中已经在盘算着什么了。
朱由校转过身来，笑着拱了拱手：“五叔毋须心急，此物如今尚欠稳妥。若要天下普及，尚有数重难题待解。且不提磁石日久磁力渐衰之弊，单论转子用料耗铜甚巨——侄儿仍需潜心考究些时日。”
“这般说来，便要劳殿下费心钻研。”朱常浩点了点头，手中的佛珠又捻动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若此事功成，实乃功德无量。”
“此物能普惠苍生。”朱常洛接过话头，缓缓说道，“可令工部调拨人力物力协同研造。倘研制功成，工部上下俱可论功行赏，校儿也不必独自殚精竭虑、过分操劳。”
“谢父皇体恤。”朱由校对着朱常洛拱手躬身，“待年后，儿臣便将全套图样送交工部，协同众匠一同参研。”
终于有研发团队支持了，朱由校心中松了口气，想起那天给铜线刷松香的惨状——简直是噩梦啊，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随着第一个问题完事，众人便活跃了起来，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傅懿妃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歪着头端详了一阵那玻璃灯泡，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妾见这电灯外壳，似乎是琉璃？”
“傅娘娘果真见多识广，确是琉璃。”这傅懿妃八成未来就是后宫之主了，这个后妈的马屁该拍还是得拍。朱由校说话的时候特意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笑意——反正拍马屁又不用花钱。
果然，傅懿妃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角都弯了起来：“妾一介女流，见识浅薄，平素不过收藏些许琉璃珍玩罢了。只是妾身细看此件琉璃，缘何质地这般澄澈透亮？”
这个问题就有些复杂了。朱由校挠了挠头，将气泡对玻璃透明度的影响简单说了说——但具体解决方法他没说，至于澄清剂的事情，他提都没提。
傅懿妃是听得云里雾里，眉头微微蹙着，但脸上的笑容没减：“睿王殿下果真学识渊博，妾身虽听不懂其中道理，只是暗自思忖：倘若以此琉璃打造宫灯外罩，入夜之后整座宫阙定然愈发通明敞亮。”
这女人心思倒是细腻，这么快就想到用途了。朱由校赶紧接话：“娘娘所言极是，年后我便让工坊制作一批送入宫来。”
“如此，妾多谢殿下。”说完她转过身对着朱常洛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倘能如是，入夜之后宫人往来奔走，自会便利不少。”
朱常洛笑了笑，语气温和：“爱妃有心了。”
接着，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询问自己关心的问题——什么灯泡能用多久、电机能不能做小、能不能用在船上，七嘴八舌的。朱由校也一一作答，忙得不亦乐乎。
但让他郁闷的是，还是一直没有人问“大地为什么是圆的”这种问题。
麻蛋，憋得好难受啊——
难道明朝人已经接受了地球这个概念？还是说那灯泡太过耀眼，导致他们直接把这个问题给忽略了？
果然，穿越前要多读读历史啊……
……
宴会之后，朱由校和朱常洛并肩站在堆秀山的御景亭中眺望北方。
西山隐在墨色夜幕里，山脊线起起伏伏，层山连绵如沉睡的巨蟒。山坳间零星的细碎灯火缥缥缈缈，看不太真切，估摸着是长城戍守的灯火。
朱常洛紧锁着眉头，缓缓开口：“校儿，你长大了……”
一听这开场白，朱由校估摸着要上演父子谈心的戏码了。赶紧低头回答：“过了年儿臣便十六了。”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叩了两下，再次开口说道：“你所精研的格物之学，放眼大明，鲜有能及者。半载光阴，你接连诸多奇思创制，已是为朝廷立下不少实绩。”
“父皇谬赞，儿臣不过贪玩之作，误打误撞而已，算不得什么功绩。”朱由校嘴上说着，心中腹诽，我靠，这皇帝老子不会要把自己挂到台前去打擂了吧？
“你不必心存顾虑，眼下只管潜心钻研诸事便可。”朱常洛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山脉，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继续说道，“只是再过两载，你身为国之储贰，亦当收束心神，留心朝堂政务，替朕分担国事操劳。”
一听还能自在两年，朱由校那忐忑的心落了下来。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进度，两年之后自己也差不多颇有家资了，到时候咱就勉为其难关心一下朝政吧——唉，谁叫咱是皇储呢。到时候手上有点权力，是不是做任务能更顺利一点？
朱常洛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检儿已然数次向我恳请，意欲前往你的王府寄居求学。我观此子天资聪敏、勤学自持，实属可塑之才。待到年后，便令其跟随于你，修习格物实学，来日或可成你的左膀右臂。”
自己还想着怎么开口呢，没想到这皇帝老子早有打算。想来自己带来的这些所谓奇术，皇帝可能也不放心交给别人，还是掌握在自家人手里最好。这样安排，未来朱由检倒是有了一个好归宿，也不用担心皇子争权这种戏码的发生——果然是好算计。
朱由校心中点了个赞，然后躬身回答：“儿臣定悉心教导检儿，倾力栽培，令其日后成为大明栋梁之臣。”
朱常洛嗯了一声，又转身看向北边。
这黑灯瞎火的你老看那边干吗？朱由校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估计朱常洛在犹豫要不要聊这个话题。得，既然你想聊，还是我来开口吧。
他斟酌了一下，轻声开口：“父皇可是忧心辽东边事？”
朱常洛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朱由校会主动提这个话题。他叹了口气：“今岁五谷歉收，料想来春，后金必兴大兵入寇犯边。燧发枪虽已拨发边关戍卒，无奈产能不足、存量寥寥；再加边关走私屡禁不止，不少边将私通后金、暗通款曲——种种隐患缠身，由不得朕不忧心。”
一边让文官去打仗，一边又忧心边关战事，真是既要又要啊你。又怕武将拿兵权，又怕打仗打不过——明朝这些皇帝是有多不自信啊？看看你家老祖宗，就算是蓝玉封狼居胥、功高震主，要不是朱标死了，老朱压根就不担心。
朱由校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儿臣心中略有拙见，不知妥当与否，还望父皇点拨指正。”
“此处只你我父子，无需拘谨避讳，只管直言便是。”朱常洛淡淡地回了一句。
“儿臣愚见，边关告急，症结不在军械钝劣。”朱由校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朱常洛的神色，见他凝神在听，便继续往下说，“大明甲兵火器远胜后金，纵使无燧发枪傍身，凭坚城重炮固守，自保绰绰有余；亦非守边诸将全无报国之心……边关走私横行，多半是军中将士迫于生计、趋利避害的寻常人情使然。”
开玩笑，明军装备在自己眼里是垃圾，就那都甩出后金好几条街了，还有基础建设的优势……朱由校实在想不通，怎么就有人老想着出城野战给人送人头？不知道那帮打猎的野战是强项吗？
“哦？”朱常洛眉间舒展了几分，似乎对这个看法很有兴趣，“说说你的见解。”
“儿臣以为，后金铁骑擅长野战。旷野交锋之时，我军火炮笨重、转运艰难，难免落于下风。然我军若凭据城防工事固守，则后金骑兵冲锋之利无从施展——又何以撼动坚城？”虽然自己没打过仗，但也算是半个军迷，这后世对明末各大战役的分析早已经是耳熟能详，今个儿也来一回纸上谈兵，过过嘴瘾。
朱常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以萨尔浒一战而论，原本定议四路进兵、合围歼敌，奈何三路兵马急于求成、轻率冒进，弃我大明火器之所长，驱轻骑深入险地，方招致惨败。幸得熊经略临危主事，定下以守困敌之方略，依凭守、困、扰、攻循序渐进，辽沈二城才得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