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表示自己不是个文盲，在徐光启提到高产作物的时候，朱由校赶紧插嘴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土豆。”

“你闭嘴，听徐老说。”张嫣立马怼了他一句。

“没事，没事，睿王殿下说的也不错。”徐光启赶忙打圆场。

“您要不叫我小朱吧？都自己人就别搞外面那一套了。”虽然很享受当王爷的感觉，但让这种国士级别的大佬管自己叫殿下，朱由校心还没那么大。

“也行，那就小朱，小张，也显得亲近点，哈哈。”徐光启爽朗一笑。

“但是，”张嫣把话题拽了回来，“明朝这个时候有土豆吗？那东西不是进口货吗？”

“你说的不错。土豆、玉米、红薯，这些现在都是进口货。”徐光启顿了顿，朱由校猜他可能正在捋胡子，“红薯——对，明朝叫番薯，民间也有叫洋芋的，1594年大旱之后就开始在福建大面积推广，福建山地多，种植红薯解决了山地无法种植水稻的问题。玉米在历史上是1605年才在徐光启的主导下在云南地区试种，不过这次我把时间提前了，但是推广进度比较缓慢。而土豆，现在只是观赏植物——皇帝的御花园里就有，各个大员富商的花园里也能找到，官方叫荷兰薯，民间叫土豆。但我现在还没办法弄到足够的数量来当种子。”

“还是徐老想得长远。”张嫣由衷地感叹道，“种子这事包小朱身上了。”

那可不，只要自己一句话，那些大官和富商还不屁颠屁颠地给自己送来。朱由校心里表示赞同，但怎么总觉得这对话哪里不对劲。

“不过，”徐光启话锋一转，“你们可不要被穿越小说骗了。小冰河期的平均温度低，北方地区无霜期很短，这些植物都不是真正的耐寒作物，可不是万能解药。”

“怎么说？”朱由校和张嫣几乎同时开口。

“土豆耐旱耐低温，但不耐寒。北直隶这里只能在春季种植，再往北就种不了了。而且土豆所谓的亩产千斤是鲜重，如果换算成亩产热量，大约也只是水稻的一点五倍，还没到你们年轻人说的那种‘碾压’级别。真正量大管饱的其实是红薯——现在官方叫‘番薯’——但这东西怕冷，没法在北方种植。”

“我明白了。”张嫣若有所思地说。

啥玩意你就明白了？朱由校可是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张嫣明白了什么。

“也就是说，”张嫣继续道，“南方还是以稻米为主，用番薯填补山地和土地贫瘠地区。北部种植土豆这种耐旱耐低温的作物，可以用来缓解北方旱灾。但是玉米的优势在哪里呢？”

“你分析得不错。不过，对付北方旱灾，我更推荐玉米。”徐光启停顿了一下，“第一，玉米适应范围广，不挑地不挑水，抗病抗旱能力都远超小麦，撒种就行。第二，玉米比土豆好储存——明朝现在窖藏方式还没有普及，鲜土豆的存储期只有三个月。第三，经济价值高，可谓一身都是宝。”

“原来如此。”张嫣若有所思。

朱由校在一旁默默听着，完全插不上嘴。人家一个院士一个博士的高端聊天局，自己跟人一比就是个文盲。

“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份直隶地区的作物推荐给你们参考。小朱在永平府不是有田庄吗？明年开春可以试种一些，哪怕能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徐光启语重心长地说。

这句话朱由校听懂了，为啥鼻子有点酸呢。他努力控制了一下，笑着说：“那必须需要，徐老给的东西那都是宝贝。”

又过去两天，李进忠安排的工匠到达了水泥厂。在县衙的配合和当地乡绅的支持下，贯头山开始了如火如荼的改造工作。根据李进忠给的预算，再经过魏朝各方面的斡旋，改造成本压到了一千五百两，预计一个月就能投产。

接下来的几天，在客印月牌桌上“无意识”的透露下，睿王喜欢荷兰薯花的消息已经在官员和乡绅们的牌局饭桌上蔓延开来。一车一车的土豆被送进了魏家大宅，朱由校把种植手册交给魏朝，让他去安排王庄来年的种植计划。

安排好这一切，他便开始了不停的各种接待工作。那些乡绅没事就往魏宅里跑，有送田地的，有送工坊的，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个老家伙带着自己十岁的孙女上门——朱由校差点当场把人赶出去，麻蛋，当老子是什么人。

不过也因此完成了徐光启交代的任务——了解当地产业链。这一了解真是出乎朱由校的意料，整个永平府虽说不上物产丰富，却也算得上五花八门：矿产、渔业、盐场、港口，应有尽有。也就是说，如果想继续搞科研开发，永平几乎可以满足大部分的材料需求。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运气好，还是朱常洛的有意为之。

朱由校不由得想起临行前暖阁中的对话——这皇帝老子绝对是故意的。

当然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让魏朝准备了一堆材料，把精制食盐的流程走通了。核心难点主要是草木灰的干燥程度把控和过滤手法。经过多次实验，终于把完整的数据记录完毕，形成了一份文字流程。

当第一锅白花花的细盐从卤水里慢慢结晶出来的时候，魏朝盯着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盐粒，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如此神乎其技，实在是……是……”憋了半天居然没说出话来。

“魏公也有词穷的时候？”朱由校打趣道。

“殿下真乃天纵神授，非凡间所有！世间辞藻，实难称颂殿下之万一。”魏朝对着他一拱手，深深行了个大礼。

“就是个小把戏而已。”朱由校摆摆手，随后遣退其他人，只留魏朝在近前，绾书在一旁伺候。

魏朝多聪明的人，立刻就嗅出了味道，压低声音：“殿下炼制此物，莫非另有深意？”

朱由校便把利用精盐发新盐引、勾引民间自发捐粮的方案说了一遍。

魏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震惊，还有一丝敬畏。他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妖怪。嗯，对，是看妖怪，不是看神仙的那种眼神。

我去，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朱由校赶紧和绾书一起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魏朝张大了嘴，却一直在用鼻子喘气，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朱由校赶紧给他揉了揉胸口，又往背上拍了几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殿下，殿下……”魏朝指着那锅盐，又指了一下朱由校，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妥，又指向那锅盐。

绾书端过茶碗，魏朝接过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一口喝干，才勉强能正常说话。

“殿下，您真的是我的殿下吗？”魏朝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颤抖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魏公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啊。”朱由校心中一惊，这家伙看出什么了？但表面上还是笑道。

魏朝揉了揉胸口，平复了一下心情：“月余以来，殿下每有神思妙想，都令老奴惊骇不已。然每一念及，便觉恍如梦中。殿下今昔，判若两人。老奴……老奴有时竟觉得殿下好似……好似……望殿下恕老奴失言之罪——老奴有时觉得殿下宛如妖异，非凡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