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59坦克，确实厉害。陈锋拍了拍坦克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大爷，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把沈阳打下来，把鬼子赶出东北。到时候，您老就能回家种地了。
老汉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他松开陈锋的袖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五舅堂客，我记住了，一定要打跑鬼子，拜托了。
陈锋赶紧侧身躲开，扶起老人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身跳上车，车队继续向北驶去。
后视镜里，老汉和几个年轻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可陈锋知道，这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千千万万。
他们等了六年，就等这一天。
——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抗联的队伍就已经摸到了预定接头地点。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山，山脚下有一条季节性河流，夏天有水，冬天干涸，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
山背后有一片密林，林子里长满了柞树和桦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扫帚。
穆易带着五十多个战士藏在林子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他们的棉衣已经破烂不堪，有的露出里面的棉花，有的干脆就是单衣外面套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军大衣。
脚上的鞋更是五花八门，草鞋、布鞋、胶鞋，还有几个人穿着用破布条缠的脚包子。
可每个人的枪都擦得锃亮，子弹虽然不多，但每一发都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一个侦察兵从林子里钻回来，压低声音，听见动静了，西南方向，有马达声。
穆易举起望远镜，往西南方向看去。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处的山峦。
透过雾气，他隐约看见几道车灯的亮光，像几把利剑刺破黑暗。
应该是他们。穆易放下望远镜，准备发信号。
一个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只铜哨，吹了三长两短——嘀嘀嘀——嘀嘀——。
对面立刻回应了三短两长——嘀嘀——嘀嘀嘀——。
是自己人。穆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去接应。
——
几辆越野吉普车在装甲车队的掩护之下，脱离大部队，向着预定接头的山林位置疾驰。
道路两旁是深秋枯黄的林木，寒风卷着落叶漫天飞舞。
陈锋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一支上了膛的冲锋枪。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耳朵听着车窗外呼啸的风声。
车子停下，山林之中走出数十名衣着破旧、面容坚毅的武装人员，他们衣衫上满是荆棘划破的口子，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疤，手里握着老式步枪。
为首一人正是抗联的穆易，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锐利如鹰。
这么多年在东北密林辗转苦战，苦苦期盼的支援，终于到来。
陈锋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的军靴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穆易身后的那些战士，他们的模样让他心里猛地一揪。
那些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有的手上生着冻疮，有的裤腿上结着血痂。
可他们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睛都亮得吓人，像一群饿狼，又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看见光的人。
穆易先生？陈锋问。
是我。穆易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陈锋的手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粗糙而有力；穆易的手裸露在寒风里，冻得像一块石头，可握得很紧，很紧。
陈旅长，穆易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可算来了。
来了。陈锋点点头，不光来了，还带了东西。
他回头一招手，吉普车的后车门打开，几个士兵跳下来，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成箱的压缩饼干、罐头、药品、弹药，还有几十件崭新的棉衣棉裤。
抗联的战士们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年轻战士打开一箱罐头，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牛肉罐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是……
是吃的。穆易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可他忍住了，都别愣着，帮忙搬。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搬起来，有人扛着箱子往林子里走，后面还有他们的弟兄们，有人迫不及待地撕开一袋压缩饼干的包装，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就哭了。
陈锋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抗联的战士们在雪地里行军，脚印里渗着血；他们围着篝火取暖，火堆里烤的是皮带和草根；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冻死在阵地上，手里还攥着枪。
现在，这些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们不是纪录片里的影像，是真实的人，有血有肉，会饿会疼会哭。
穆易先生，陈锋从车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车前盖上，咱们商量商量下一步。
穆易走过来，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沈阳、长春、哈尔滨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日军据点的分布、兵力配置、交通线走向，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了出来。
他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看着陈锋。
陈旅长，他问，你们……真的是从未来来的？
陈锋点点头。
未来的中国……是什么样？
陈锋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金光，把天边的山峦染成淡淡的红色。
很大，很强。他说，没有人敢欺负咱们。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们能上学，老人能安度晚年。咱们有自己的飞机，有自己的军舰，有自己的导弹。谁要是再敢踏进中国一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穆易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激动，是感慨，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六年了。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这林子里转了六年，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锋，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终于你们让我们知道，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陈锋伸出手，再次握住了穆易的手。
陈锋说，让我们……一起把东北拿回来。
一起拿回来。穆易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