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江辞率先迈步离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力道比往日轻上大半，仿佛稍一用力，眼前这人就会碎成一地。

沈默望着他的背影，开口许诺，下周我请你吃饭。

江辞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淡淡丢下一句再说吧，转身径直朝着地铁口走去。晚风掀起外套下摆，鼓起小小的一块，他浑然不觉，任由风裹着衣角往前走。

沈默和苏眠并肩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苏眠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被攥得皱巴巴的草莓糖，放进沈默掌心。糖纸揉出密密麻麻的折痕，可裹在里面的糖，完好无损。

沈默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轻轻嚼了两下。清甜的草莓味在舌尖漫开。

苏眠静静望着他，轻声开口：“你开车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现在不抖了。”沈默低声回道。

苏眠没有接话，直接伸手拉过他的手仔细看。还是那双手，只是指尖泛着一层刺目的红，是方才用力攥拳憋出来的。她看了几秒，缓缓松开，把他的手放回原处。

远处亮起出租车的顶灯，车子缓缓靠边停下。两人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眠选了靠窗的位置，沈默坐在她身侧。

车子平稳驶出一段距离，车载收音机嗡嗡响着，本地民生频道的主持人语速飞快，噼里啪啦念着听众投诉，说有家超市卖的鸡蛋不新鲜，蛋黄都散了。

苏眠后背靠着座椅，目光定定落在窗外。路灯接连不断向后掠去，一道道白光扫过她的脸颊，忽明，忽暗。沈默靠在另一边，手搭在中间的扶手上。车厢里安安静静，谁都没有说话。

足足过了十分钟，苏眠才忽然打破沉寂。

“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那些话。”

沈默偏过头看向她。她依旧没有转头，视线牢牢黏在流动的夜景上。

“哪一句？”

“那句，‘你应该谢谢我’。”她试着模仿他的语气，可学得一点都不像，尾音不自觉扬得太高，听着怪怪的。她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轻轻抿了抿唇，转过头看向沈默，眼底藏着一点讶异，“以前的你，连点外卖都不敢跟客服沟通，打电话都得我帮你。”

“那都是很久以前了。”沈默淡淡开口，“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苏眠定定地盯着他。车厢暖风源源不断从出风口吹出来，撩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发丝轻飘飘晃动。她就这样安静打量了沈默好几秒，像捧着一只自以为彻底熟悉，却猛然看见内壁藏着隐秘暗纹的旧杯子。

“你才不是兔子。”

沈默抬眼：“那我是什么？”

苏眠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窗外，看着不停后退的一盏盏路灯。她慢慢思索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那种外表看着温顺像兔子，内里却是别的东西。或许是獾，又或者是水獭。反正比兔子麻烦得多。我到现在，还没想好该给你起个合适的名字。”

沈默轻笑一声：“那就先继续叫兔子好了。”

苏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向上弯起一点弧度，浅得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漾开的涟漪。她没有出声，可这抹浅笑，久久没有散去。

出租车拐进一条僻静小路，路边的路灯一下子少了大半，车厢瞬间沉进昏暗里。苏眠伸手，把外套拉链往下拉开一小截，后背重新靠回座椅。

安静又持续了一阵子，她忽然旧事重提。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地铁上人挤人，你被人群压得紧贴在我身边，两只手都没地方放，最后只能高高举起来抓住吊环，活像被挂在绳子上晾晒。”

沈默回想片刻，开口纠正：“那次是你约我的，去电影院看电影。”

“没错，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苏眠的声音轻轻的，“那时候你耳朵红得厉害。电影散场之后都没褪下去，一直红到我们坐上公交车。”

沈默接不上话。那段记忆在他脑海里模模糊糊。他只记得那天看的是《海上钢琴师》，散场的时候暴雨倾盆。两个人缩在影院门廊的台阶上等雨停。苏眠坐在旁边跟他说，两个人一起听雨，远比一个人听要好听得多。他当时只简单应了一个“对”字，其余细节全都消散了。

可苏眠，连他一路发红的耳朵都牢牢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