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悦榕轩走出来的时候，天彻底沉死了。街边路灯刚一盏接一盏亮起，那层光薄得可怜，就像没抹开的食用油，一块亮一块暗，歪歪扭扭铺在路面上。

江辞在门口和他们分开，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抬手拍了拍沈默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顿了半秒，半个字也没再多说，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赶着去赴一场一秒都不能迟到的约。

沈默和苏眠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比下午猛了一大截，刮得路边干枯树枝咯吱咯吱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一阵阵发慌。苏眠把外套拉链拽到下巴，两只手使劲往袖子里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团怕冷的球。

沈默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递过去。

她抬眼扫了他一下，伸手接过来，绕着脖子缠了两圈。下半张脸全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望着来往不停的车流。

出租车很快滑到路边停下。沈默拉开后座车门，让她先上车，自己紧跟着钻进去。车子往前开了一段，司机开着广播，音量压得很低，嗡嗡的，仿佛有人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压低声音絮絮叨叨说话。

苏眠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沈默以为她睡着了，轻轻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一点起伏都没有：“他没同意。”

“他说了。档案的事，他会处理。”

“他的话信不得！今天答应的事，明天转头就能反悔。这种事，他干过多少次了，你忘了吗？”

沈默沉默了片刻。“他要是反悔，我就真写。”

苏眠猛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车窗外路灯飞速向后掠过，一束束光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晃得人心头发颤。“你真的敢写？”

“真写。但不一定发出去。先拿给他看。”

苏眠静静盯着他。没有再追问一句。她重新把脑袋靠回椅背，眼睛依旧睁着，茫然望向车顶。隔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以前，不会说出这种话。”

“哪种话？”

“给他看，但是不对外发布。”

沈默没有接话。他垂眸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就是这只平平无奇的手，看着没什么力气。可今天坐在包厢那张桌子前，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这只手居然稳稳当当，一下都没抖。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车子“咔哒”一声停在公寓楼下。两人下车上楼，钥匙一转，玄关的灯应声亮起。熟悉的洗衣液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全身，稍微压下了外头寒风带来的冷意。

苏眠换掉鞋子，挂好外套，径直走进厨房。沈默换好鞋，跟在她身后。她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里面，转头说道：“还有排骨，今晚炖汤吧。”

沈默应了声好。

她拎出排骨，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动作和平日一模一样，干脆，安静。哗哗的流水声很大，几乎盖过房间里所有细微动静。

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系着那条粉色围裙，围裙上兔子图案的嘴，绷成一条紧绷的细线。厨房灯管亮得发白，把她后颈衬得干干净净，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