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档案室深夜失火，并且是人为纵火。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第二天一早的市委常委会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市委常委会，铁澜市的最高权力中枢。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气氛，却异常凝重。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市委书记孙志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沉重，“纪委大楼的档案室，昨晚被人恶意纵火。虽然消防同志扑救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影响极其恶劣！这是建市以来，从未发生过的恶性事件！是对我们市委权威的公然挑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常委，最后落在了市长雷万钧的身上。 “雷市长，这件事，你怎么看？” 雷万钧坐在孙志刚的对面，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对这起事件感到无比的愤怒和震惊。 “性质太恶劣了！” 雷万钧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在纪委大楼里放火，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法无天！这是向党和人民宣战！我建议由公安局牵头，成立专案组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嫉恶如仇的青天大老爷。 孙志刚点了点头，正准备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雷万钧却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坐在末位的秦峰。 “但是！” 雷万钧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在追查凶手的同时，我们也要反思。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偏偏是档案室着火？” “据我所知，秦峰同志昨天刚上任，就大刀阔斧地要调阅近三年的积案。档案室的同志加班加点地配合工作，结果晚上就着火了。” “这里面，有没有管理上的疏忽？有没有制度上的漏洞？” 他看向秦峰，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质问。 “秦峰同志，你作为纪委的一把手，刚刚上任，自己的大本营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导致大量重要档案被烧毁。虽然你是新同志，但这个责任，你恐怕不能不负吧？”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们不敢直接说火是秦峰放的，但却可以借口“档案管理不善”，把失火的责任扣在秦峰头上。 一个连自己家都看不住的纪委书记，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这招“借力打力”，不可谓不阴险。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秦峰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位昨天还在干部大会上掀桌子的“疯狗”书记，今天面对市长的当众发难，会如何应对。 是会据理力争，还是会暂避锋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秦峰没有辩解。 他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靠在椅背上，等雷万钧说完，才慢悠悠地拿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轻轻呷了一口。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雷万钧刚才问责的不是他，而是某个不相干的路人甲。 “雷市长说完了？” 秦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问道。 雷万钧眉头一皱，他最讨厌秦峰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秦峰同志，现在是常委会，请你严肃一点！” “我很严肃。” 秦峰坐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雷市长刚才提到了责任问题，提得很好。” “纪委档案室失火，我作为纪委书记，责无旁贷，我认。” 他竟然……认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雷万...钧。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份责任，我会向市委、向省纪委写出深刻的书面检查。” 秦峰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雷万钧。 “在讨论我的‘管理责任’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讨论一下，这起纵火案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 “比如。” 秦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扔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照片上，是一个被烧得黢黑的汽油桶，还有几块沾着油渍的布料。 “消防和刑侦的同志连夜勘查，初步认定，这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恶意纵火案。起火点在档案室后窗，现场发现了助燃剂残留。” “换句话说，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谋杀证据，就是谋杀公平正义！” 秦峰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那么问题来了。” 秦峰的目光再次锁定雷万钧，咄咄逼人。 “第一，为什么纵火犯能如此轻易地潜入戒备森严的纪委大楼？大楼的安保系统，是谁在负责？” “第二，根据消防通道的门禁记录，在起火前十分钟，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安全门。这把钥匙，除了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还有谁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秦峰的眼神扫过坐在雷万钧身旁的公安局长马天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案发后，市消防支队和城关分局刑警队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保护好现场，反而任由一些无关人员进出。甚至连那个最关键的汽油桶，都是我亲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我想请问马局长。” 秦峰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你们公安局的办案规矩吗？”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不是去办案的，而是去……‘打扫’现场的？” “你……你血口喷人！”马天成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我血口喷人？” 秦峰冷笑一声，拿出另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五条，‘对于勘验、检查中发现的与犯罪有关的各种痕迹和物品，应当予以提取、扣押’。” “这是《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三十三条，‘勘查现场，应当采取保护措施，维护现场秩序’。” “马局长，你告诉我，你们保护了吗？提取了吗？” 马天成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 雷万钧猛地一拍桌子，试图打断秦峰的攻势，“秦峰同志！现在是在讨论纪委的失火问题！不是公安局的办案程序问题！你不要混淆视听转移焦点！” “我转移焦点？” 秦峰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雷市长，你错了。” “这不是两个问题，这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失火？因为有人想毁掉证据！” “为什么证据会被毁掉？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为什么查不下去？因为我们的办案队伍里，有内鬼！有保护伞！” 秦峰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雷万钧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雷市长，你跟我谈规矩？” “好啊！” “《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五十六条，‘对抗组织审查，串供或者伪造、销毁、转移、隐匿证据的，给予严重警告或者撤销党内职务处分；情节严重的，给予留党察看或者开除党籍处分’。” 秦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振聋发聩。 “这，就是党纪！”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三十一条，‘监察机关有权依法向有关单位和个人收集、调取证据’。任何人不得‘隐匿、转移、篡改、毁损’。” “这，就是国法！” “现在，有人在我纪委的大楼里，公然销毁证据，对抗组织审查，践踏党纪国法！” 秦峰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响某些人的丧钟。 “你说，这个规矩，该怎么算？” 雷万钧被秦峰这一番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驳斥，搞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懂法、懂纪、懂规矩，而且善于利用规矩来当武器的疯子。 “在铁澜市！” 秦峰环视全场，目光最后定格在雷万钧那张难看到极点的脸上，声音冷冽如冰。 “党纪，就是最大的规矩！” “谁破坏规矩！” “我就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