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是硬板木头床,被子是保卫部仓库里翻出来的两床半旧军被。夏清雨把台灯搁在三屉桌底下,和衣往床上一倒,和着军大衣就那么睡了下去。
外头的风刮得比昨晚更凶。军区机关楼后的这排平房年久失修,窗棂子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玻璃在铁栅栏后头哐当哐当乱响。屋里有股子发霉的潮气,混着从审讯室飘过来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夏清雨闭着眼,硬是把呼吸调得平稳绵长。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对付这种在刀尖上舔血舔了半辈子的亡命徒,最忌讳的就是急。保卫部那帮人之所以审了一整宿连个屁都没问出来,就是因为太急,急得一味上硬手段,反倒让那混账摸清了解放军不敢把人弄死的底线。这种人你越咋呼,他越觉得你拿他没办法。
她不急。她有得是时间,她有得是手段。
……
隔壁屋里,那个特务被挂在暖气管子下面,起初还能咬着牙骂骂咧咧,什么难听骂什么。到后来,声音就慢慢低下去了。
春夜的后半夜冷得邪乎。这屋子背阴,暖气又早就停了,靠着墙根往上返的寒气跟蛇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他半站半蹲,两条腿绷得又酸又麻,两片膝盖骨里像同时钻进去几百只蚂蚁,又痒又疼,抓挠不得。
最难熬的还是两条胳膊。
铁铐子卡着腕骨,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这两只被高高吊起的手腕上。时间一长,十个手指头先是麻,接着是胀,到最后每根指尖都像被针从指甲缝里往外挑。他试着把脚尖踮起来换个姿势,可刚一使劲,手腕子就在铁铐里被往下硬生生一坠,皮肉挤压着冰凉的铁环,疼得他龇牙咧嘴。
“嘿……嘿!那个……那个当兵的娘们儿!”
他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几声回音,又很快被吞进黑暗里。
隔壁安静得跟没人一样。
他又喊。
这回带上了几分沙哑的狠劲,又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过了好一阵,院子里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铁门上开了个小窗,外头路灯的微光透进来一片,夏清雨披着那件军大衣站在门口,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下巴。
“想说了?”
“你……你把我放下来!”特务的嗓子像灌了粗砂,两条腿抖得站不住,“我腿要断了!你们解放军不是优待俘虏吗?你敢这么折腾人,我要去军事法庭告你!”
夏清雨连眼皮都没掀,只把那三个字又平平淡淡地吐了一遍:
“想说了?”
特务咬牙切齿,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跟蚯蚓似的,喉咙里嗬嗬喘了好几声,最后从牙缝里死死挤出两个字:
“做梦!”
夏清雨没再瞧他一眼,伸手把小窗一关,“哗啦”一声上了闩,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