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转身往外走，袍角扫过门槛，步子又快又直。

是往祠堂那条路去的。

奶奶在身后愣了一息，随即慌了神。

她小脚一拧，攥着那串开了线的佛珠就追，膝盖疼得直抽抽，也顾不上拄拐了：

“哎——儿媳妇！

你给我站一站！

走那么急作甚！”

知意没应，背影已经拐过影壁。

奶奶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带了哭腔，一叠声地喊：“儿媳妇哟……你等等我呀！

那地方可不是你一个人去的，听见没有？

等等我——！”

她颠着脚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回头冲院子里嚷：

“都愣着干啥！

拦不住也跟上去啊！”

风把她的喊声撕得零零碎碎，散在青石巷里。

知意走得头也不回，奶奶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佛珠磕在腕骨上，哒、哒、哒，像催命的钟点。

祠堂那两扇黑漆门，正沉沉地笼在暮色里。?

天道之主面色沉冷，盯着照片暗自揣测：知意竟有一对儿女？

难不成是与本座所生？

看着照片里愈发动人的夏知意，他心头满是偏爱。

此时君珩、阿风上前恭敬行礼。

天道之主直言质问：“本座已知你们心事，你们可是心悦本座的娘子？”

二人错愕，不敢置信知意竟是他的人。

阿风连忙惶恐作答，不敢僭越。

天道之主态度强势：“她同不同意，都只能是本座的人。

随我去见见沈天道。”

听闻沈天道与天道之主容貌别无二致，他转而询问几人与知意的过往。

君珩如实告知，夏知意唯独在夏辰身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谈及一双儿女，二人皆存疑虑，更是坦言知意心系夏辰，从未倾心沈天道。

天道之主淡淡颔首，敛去心绪：“走吧，所有疑问，日后亲自问她。”

众人结伴，一同往祠堂走去。?

众人到时，祠堂正静着。

粉墙如纸，黛瓦如墨，马头墙一层叠一层，像被风掀起的浪。

正脊中央压着金字匾额。沈氏宗祠，是族里最老的笔写的，一笔一画里都藏着自重。

飞檐翘角，要跳破天。石狮蹲在台阶两侧，耳朵被几代人的手掌摸得发亮。

有人小声问：知意呢？

不见人影。

沈老爷只摸了摸狮身，淡淡道：老人说，狮子不吼，只守。

守着门，也守着门里那一脉没断过的名字。

跨过门槛，外头的热闹一下被滤净了。

门厅、享堂、寝殿，一进深过一进，青石板被脚步磨出温润的包浆。

天井四方一块露天，正午的光柱直直砸下来。

落在供桌烛台上，香烟被照成一缕缕银丝，慢慢往牌位的方向飘。

像是人间的话，真能递上去。

堂号高悬：吴兴、梦溪、三善……每一块都压着一段南迁、开基、苦读、立业的旧事。

族谱摊在案上，生卒、嫁娶、名讳，一行行小字，加起来就是一个家族的年轮。

灯笼不灭，人就还在。

不是守旧，是怕忘。

粉墙会旧，黛瓦会青，匾额上的金字会被雨洗淡。

可只要还有人回头看一眼，这座祠堂就还没老。

进了寝殿，所有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没有鼓乐，没有念白。

只有成百上千个名字，黑漆底、金字面，从供案一路叠到屋梁底下，像时间码好的梯田。

越往上越暗，暗到最后只剩零星金点，看不清了。

那是最远的先人，远到没人记得模样，只剩牌位上几个字，替他们占着一个位置。

一整面墙都是。

可视线总会自己落到正中间。

中轴线上，两块牌位比别人高一点、宽一点，金漆也新一点。

左边：沈天道。

右边：夏知意。

并排，肩挨着肩，像活着时那样。

祠堂的规矩，沈老爷轻声说，女人本是要跟着丈夫走的。

可她没有被缩在哪一行的角落里，也没有被写成一个姓。

她的名字钉在正中央，和他一样大，一样亮，一样被整座祠堂的光照着。

天道在左，知意在右。

中间隔着一道细缝，刚好够放一炷香。

抬头看——

光落在她的牌位上，像她也在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