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开始下降,堤坝保住了,荆河镇保住了。
梁守拙回到学校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黑得像熊猫。周明远差点没认出他来。
守拙,你咋成这样了?
没事。梁守拙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他躺到床上,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封信。
是赵铁柱寄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在皱巴巴的烟盒纸上:
守拙:
我在电视上看到荆河镇的洪水了。你肯定在那儿。
我知道我没资格叫你兄弟。但我想跟你说——注意安全。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铁柱。
梁守拙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最里面,还放着那本古法笔记。
他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把信放进抽屉,关上。
还不到时候。
赵铁柱做的事,他还没忘。但赵铁柱说的话,他记住了。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洪水退去的那天,梁守拙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
苏晚晴的家乡在淮河上游,也在洪水区域。梁守拙在荆河镇的那些天,每天晚上都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说你画的房子,我愿意住。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梁守拙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一个人。
不是担心一座房子的结构安不安全,不是担心一道梁的受力合不合理,不是担心一座古庙的修复对不对——是担心一个人。担心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还能再见到她。
这种感觉,比天眼给他的任何感受都强烈。
比看见一座危楼更让他害怕。
比发现一处偷工减料更让他愤怒。
比修复一根抱柱更让他满足。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担心一个人,超过了担心建筑。
——
第三天,苏晚晴回电话了。
喂?梁守拙?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梁守拙握着话筒,感觉腿有点发软。
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家在镇上,地势高,没淹到。苏晚晴顿了顿,你呢?我听说你去抗洪了?
嗯。荆河镇。
怎么样?
差点没扛住。梁守拙说,但最后扛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梁守拙。
你以后别这么拼了。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梁守拙说,但我不拼,那些房子怎么办?那些人怎么办?
苏晚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让梁守拙心脏漏跳了一拍的话。
你先救人。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梁守拙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挂了。苏晚晴说,你好好休息。
等一下——
苏晚晴,梁守拙说,你……你没事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也是。
然后她挂了。
梁守拙拿着话筒,听着忙音,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灰暗了。
——
那天晚上,梁守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1998年夏天,洪水吞没了一切。我看见了堤坝溃塌,看见了房屋倒塌,看见了家园沦为泽国。我也看见了人在洪水面前的渺小——一个浪头打过来,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但我也看见了另一件事。
那些建在高处的老宅,那些用古法选址的房子,那些被现代人嘲笑迷信风水的土房子——在洪水面前,安然无恙。不是因为它们结实,是因为它们选对了地方。
古人建房子,第一件事不是打地基,是看地势。看山看水看风向,看百年一遇的洪水线。这是一种用时间积累出来的智慧——不是一个人的智慧,是几百年、几千年、无数代人的智慧。
我们把这种智慧丢了。
所以我们的房子,在洪水面前,不堪一击。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98年的夏天,洪水带走了很多东西。
但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比如,对古法智慧的重新认识。
比如,对一条命的珍视。
比如——
对一个女孩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