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把实训图纸交上去的第三天,系主任孙正清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孙正清是梁守拙的远房亲戚——按辈分,梁守拙该叫他表舅。但梁守拙入学以来,一次都没找过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别人说他是靠关系进来的。
孙正清的办公室比马库斯的大,但没那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字——建筑为民,落款是某位省领导。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实训图纸。
梁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
你这份图纸,我看了三遍。孙正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第一遍,我以为是哪个高年级学生做的。第二遍,我以为是哪个老师做的。第三遍——他抬起头,看着梁守拙,我查了一下作者,发现是你。
梁守拙没说话。
你知道你这份图纸有多大的问题吗?
知道。
知道?孙正清把图纸翻到结构布置那一页,你改了标准图集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配筋量。框架梁的底部钢筋全部上调了百分之十五,柱子的配筋加了百分之二十,屋顶防水加了一层,疏散楼梯加宽了二十厘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造价增加了百分之十八。
对,百分之十八。孙正清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你知道一栋六层教学楼,百分之十八的造价是多少钱吗?
大概三十万。
三十万。全国一年盖多少教学楼?几百栋。如果每栋都按你的标准,一年要多花几千万。你知不知道标准图集为什么要定那个配筋量?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
是因为要省钱。
孙正清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梁守拙,沉默了很久。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改?
因为按标准图集配筋,安全余量不够。省城是八度抗震区,标准图集按七度走。地下有淤泥层,标准桩长不够。年降雨量超一千毫米,标准防水不够。每一条,我都是按实际条件重新算的。
孙正清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
你算得对不对?
我让人复核了,确实对。孙正清叹了口气,但你不该交这份图纸。
为什么?
因为你这份图纸,如果被外面的人看到,会出大事。孙正清压低声音,标准图集是省设计院牵头做的,全省几十家设计院都在用。你一个大二学生,把标准图集推翻了重做,你让设计院的脸往哪儿放?你让那些用了这套图集盖了十几年楼的工程师的脸往哪儿放?
梁守拙沉默了。
守拙,你是我亲戚,我才跟你说这些。孙正清的语气软了下来,你这份图纸,我暂时压下来了。你回去重新画一份,照着标准图集画,别改。成绩的事,我给你解决。
表舅——
别叫我表舅。孙正清摆了摆手,在学校,叫我孙老师。
孙老师,标准图集里的配筋不够,您知道吗?
孙正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桌上。
我知道。
梁守拙愣住了。
您知道?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猫腻没见过?孙正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梁守拙,标准图集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配筋按下限走,消防按最便宜的方案做,防水能省就省。这些我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管?
孙正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管得了吗?标准图集是省建设厅批的,设计院是厅里的下属单位,图集编制组里全是行业大佬。我一个小小的系主任,拿什么管?
那也不能不管啊。
是,不能不管。孙正清重新坐下来,但怎么管,有讲究。你不能拿一个大二学生的身份去冲在最前面。你冲了,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一个学生,懂什么?你不但改不了标准图集,还会把自己的前途葬送掉。
他顿了顿,看着梁守拙,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守拙,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先把这份图纸撤回去,按标准图集画,成绩拿到手。等你毕业了,进了设计院,当了总工,手里有了话语权,你再慢慢改。
那要等多少年?
十年。也许十五年。
十年——梁守拙低下头,十年里,会有多少栋楼按标准图集盖起来?会有多少人住在不够安全的房子里?
孙正清没有回答。
表舅——孙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不能等。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把断了的东西接上。断了的东西,等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孙正清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当年你爹也是这么犟,让他别去深山修路,他非去。结果——他没说下去。
梁守拙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爹是修路工,他很小的时候,爹在一次塌方中没了。
表舅,您还记得我爹怎么说的吗?
孙正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路不通,山里的孩子永远出不来。
对。我现在做的事,跟他一样。标准图集不改,很多房子会出问题。我不改,谁改?
孙正清闭上眼睛,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梁守拙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这份图纸,我不压了。
什么?
我帮你递上去。孙正清说,省设计院有个技术委员会,我认识主任。我把你的图纸和计算书一起递过去,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改标准图集,我说了不算,但让他们看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梁守拙心里一热:谢谢表舅。
别谢。孙正清摆了摆手,你先想好后果。如果技术委员会驳回你的意见,甚至反过来追究你擅自修改标准图集的责任——你怎么办?
梁守拙想了想,说:那我就继续算。算到他们改为止。
孙正清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欣慰的笑。
行。你回去吧。记住,出了这个门,你这份图纸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问。
梁守拙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正清忽然叫住了他。
守拙。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高兴的。
梁守拙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沈从道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他。
孙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把图纸撤回去。
你撤了吗?
没有。
沈从道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的胶布又开了,他随手按了按,说: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行政楼,穿过操场,走到古建研究所。沈从道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知道标准图集是谁主导编制的吗?
梁守拙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