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没多久，陈志豪找上门来。

守拙，有个活，你接不接？

陈志豪是班里最会来事的人，开学第一天就跟辅导员称兄道弟，一个月后已经在学生会混了个副部长。他穿的衬衫永远是全班最挺的，皮鞋永远是全班最亮的。

什么活？

一个仿古项目。城南有个老板，要搞一个唐风文化街，需要做几栋仿唐建筑的外观设计。他说只要是唐风就行，斗拱啊屋顶啊，往那儿一摆，看着像那么回事就成。三个月，两万块。

一九九六年，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梁守拙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才六百块。

仿唐建筑？梁守拙皱了皱眉，真用唐构做法做？

哎呀，什么真做假做。陈志豪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说了，外观看上去像唐朝的就行，里面该用砖混用砖混，该用框架用框架。反正游客也不懂，他们看的就是个屋顶。

梁守拙沉默了。

你想想，两万块。你爸在村里一年挣多少？你这两个月就能挣回来。陈志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这活不费脑子，你随便画几张图就行了。

随便画？

对啊，唐风嘛，不就是大屋顶加斗拱吗？你照着那个佛光寺的模型改改就行——

那个模型是错的。梁守拙打断他。

陈志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守拙，你怎么还揪着那个模型不放？对错有什么关系？人家老板要的是一个的感觉，又不是要真古迹。你管它斗拱是唐式的还是清式的？游客又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有什么用？陈志豪急了，你以后盖房子，是给游客住的还是给你自己住的？

给我自己住。

陈志豪被噎住了。他盯着梁守拙看了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行，你清高。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守拙，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行业，做仿古项目的人多了去了。有人用清式斗拱做唐风，有人用混凝土浇个假榫卯刷上木纹漆，还有人直接把西式别墅扣个大屋顶就叫新中式。大家都在这么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那你干了吗？

干了。陈志豪理直气壮，我画了三张图，老板很满意，定金已经给了。

梁守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同学变得很陌生。

志豪，你知道假古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赚钱。

意味着骗人。梁守拙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游客花钱来看唐风建筑，你给他看清式斗拱套混凝土的假货。他不光被骗了钱，还被骗了认知——他会以为唐朝的房子就是那个样子的。以后他再看到真正的唐构，反而会觉得真的不像真的。

那又怎样？陈志豪摊了摊手，他又不是搞建筑的，他不需要知道真假。

他需要。梁守拙盯着陈志豪的眼睛，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古法是匠人的脸面，做假古董骗补贴，就是出卖灵魂。

陈志豪的脸沉了下来。

梁守拙，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里穷，我知道。两万块钱你不挣，你拿什么交学费？你拿什么吃饭？你以为你守着你的，古法就能当饭吃？

梁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志豪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你为什么拿不到奖学金吗？陈志豪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因为你得罪了马库斯。他虽然给你打了高分，但奖学金评审，他投了反对票。他说你学术态度不端正。你辛辛苦苦一学期，全校最好的期末设计，奖学金名单上没你。你知不知道？

梁守拙愣住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确实没拿到奖学金，一直以为是自己成绩还不够好，没想到是——

所以呢？陈志豪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赚这个钱，你下学期学费怎么办？守拙，我知道你有本事，有原则。但原则不能当饭吃。这个社会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