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日落之门内侧，铜穹界边缘。

一艘比普通重舰还要大十倍的巨型王庭旗舰上。

负山者阿戎拄着大剑，面沉如水地站在舰桥中央，听取着各路传令官送来的前线战报。

在这之前，长达几个时辰的战损报告，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了。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胶着。

跪在地上的传令官里，有些好战部族的首领仍在请求增兵出战。

声称对面的凡人已经摇摇欲坠，只要泰坦诸神再多赐下一点神力支援，明天便能一鼓作气冲破乌龟壳。

但也已经有不少伤亡惨重的部族首领开始变了口风。

他们递上折子询问，那些船体受损超过五成的前锋舰队，能不能先批准撤回门内修整。

等所有汇报结束，传令官们退下后，大厅角落里，却还有一名头发花白的独眼巨人老将，握着战报迟迟没有离开。

阿戎从星图上抬起头，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部下，沉声问道：

“铁砧，怎么还不走？北线还有什么军情漏报了吗？”

铁砧嘴唇动了动，双手握着头盔，向来洪亮的声音此刻压得很低，道：

“大王……不是公事。我的两个儿子，这次都作为百夫长编在北线许珀里翁大人的前锋船队里。”

“今天下午，老大跟着运送伤兵的残船退回来了，胳膊断了，但命还在；可小儿子那条船……到现在一直没有消息。”

老将抬起仅剩的独眼，眼巴巴地看着高台上的巨人王，低声请求道：

“我不敢去烦神官大人……”

“大王，我就是想求您帮我看看，小儿子那条船的番号，现在是不是还留在前线的作战名单里？”

阿戎愣了一下。

看着老将头上斑白稀疏的乱发，沉默片刻后，他没有训斥其因私废公，而是转头冲书记官挥了挥手，让人调出北线第三船队的记录。

在书记官翻找石板记录的几分钟里，这位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断一条腿都没哼过一声的巨人老将，局促不安地站在台阶下面。

阿戎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位统御万亿大军的巨人王突然发觉，自己坐在王座上太久，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用这种目光，去仔细看过麾下某一个具体的人了。

在过去的无数场神战里，当他低头审视王庭时，他眼里看到的永远是一个个代号般的部族，是一支支用数字计算的军团。

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啊。

在冲锋之余，他们心里也会偷偷担心家族的延续。

在漫天战报传回来的时候，他们也会像凡人一样，提心吊胆地在阵亡名单里，苦苦寻找某一个亲人的名字。

他们并非天生就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恐惧。

只是这几万年来，为了整个族群能在神山的阴影下活下去，太多太多的巨人选择听从他的命令，服从泰坦的意志。

将那些对妻儿老老的担忧压在胸膛里，一句怨言都没说。

“找到了……大王，北线第三船队第七百夫长，船体在霜隙外围遭到敌方部队突袭坠毁，全船人员……目前已列入阵亡名单。”

书记官低声汇报道。

台阶下，老将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怀里的头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阿戎重重磕了一个头，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殿。

目送老将苍凉的背影离开后，阿戎默默收起战报，没有再叫下一批军官进来。

而是独自起身，穿过幽暗的舰内走廊，走向了王庭旗舰最深处。

大殿内，克洛诺斯的投影正静静伫立。

在周围的石柱上，科俄斯、福柏等几位随军泰坦主神的神念化作光影停留在那儿，似乎正在推演着什么。

阿戎走到祭坛下方，单膝重重跪下：“陛下。”

他低下头，用一贯沉稳的语气先行汇报军务：

“经过十七天的全面交手，可以确认，外界那个文明的凡人军队，比我们战前预计的还要难缠。”

“他们极其善于利用空间门户进行跨战区高速调动。”

“往往我们在正面好不容易拼掉他们一支舰群，不到半个时辰，缺口很快便能由另一支生力军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