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林渡在平安街吃了早饭——不是在他自己的铁皮门里,是在周胖子的茶叶铺。周胖子把行军床收起来,在床的位置支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两碗豆浆、三个肉包子、一小碟咸菜。咸菜是他自己腌的,腌了六年,咸度刚好——不过也不咸。
老弟——昨天有几个病人?周胖子一边剥包子皮一边问。
三个。
三个——在省医院三个。你在巷口的时候几十个人排队。
林渡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周胖子早上去菜市场买的——肉包子,馅儿很大,但皮太厚。周胖子喜欢厚皮的包子——他说厚皮才有嚼头。
不一样。林渡说,巷口是来找我的。省医院是路过。
周胖子把咸菜往林渡面前推了一下。
慢慢来。他说,就跟你在巷口一样——先有一个人信你,再有一整条街。
林渡吃完包子。他把针盒放进帆布包。今天他要去医务科登记。陈慧敏说她帮他约——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约了。但他还是要去。
今天回来——给你带省医院的饭卡。林渡站在门口。
周胖子摆了摆手。
去吧。小禾早上又来问了你一遍——她说今天可以听到这个字了。
林渡的脚步停了一秒。
告诉她——我今天回去听。
省人民医院。三楼。医务科。
医务科的门是铁皮的——不是木头的,是那种六十年代的老式铁皮门。门上的油漆是浅绿色的,二十年没重新漆过,斑驳得能看到底层的铁锈。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医务科」,字是宋体,黑色的,被太阳晒得褪成了灰色。
林渡敲了两下门。
进来。
门里面是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三张办公桌并排放着,桌上堆满了文件夹、申请单、病历。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医疗质量先进单位·2012」。锦旗的边角被空调吹得卷了起来,用胶带贴着。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领口上别着一枚省人民医院的徽章。她的头发烫成了卷——是那种在理发店坐四个小时才能烫出来的小卷。她的眼镜挂在鼻梁上——不是架在鼻梁上,是挂在鼻尖上,从镜片上面看人。
你就是林渡?
那个女人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新入编人员登记表·中医科」。
陈慧敏昨天下午跟我说了——说今天上午有一个人要来登记。她把文件夹翻开,用笔在表上画了一道线,中医科。新入职。名字?
林渡。双木林。渡口的渡。
学历。
省中医大。本科。
本科。那女人把笔停下来,从镜片上面看了林渡一眼,省人民医院不是社区医院。我们这里的科室主任都至少是硕士——赵主任是博士。你一个本科——怎么进来的。
有人帮我。
那女人没有追问。她在学历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可以忽略。
执业证书。
林渡把苏静波帮他办好的证件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一张塑封的卡片,上面写着执业中医师·林渡。发证单位:省卫生厅。发证日期:三天前。
苏静波办这张证的时候用了两天时间。正常办证——需要三个月。苏静波用了赵建国留下的行政漏洞——那个在1984年被徐景仁放在平安街档案室最深处的警告通知,在四十年之后反过来变成了林渡的师承证明。师承证明——在省卫生厅的办证流程里,等于学历证明。这就是苏静波说的那一条完整的师承链。
那个女人把执业证书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她不是在看防伪码——是在看发证日期。三天前。这张证还带着塑封机刚压出来的温度。
三天前才发的证。她把证放在桌上,以前在哪里执业。
平安街。
平安街。那个女人重复了一遍。她在登记表的执业经历一栏写了四个字——平安街·义诊。写完以后,她在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待核)。
你帮我登记了。林渡说。
那个女人把文件夹合上。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一个铁皮柜子面前。铁皮柜子上锁了——是一把很小很旧的挂锁。她把锁打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电子设备——是省医院的内部系统终端。
名字。
林渡。
她在终端上打了几行字。打字的速度不快——她不是不会打,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打对了。打完以后,她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林渡·中医科·主治医师·诊室809·状态:已录入」
好了。她说,从今天开始,挂号系统上可以搜到你的名字了。
林渡看着屏幕。
谢谢。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把终端放回铁皮柜子里,把挂锁重新锁上。
走吧。病人不会自己来找你的——你得自己去让他们知道你在那里。
林渡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的时候他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姓徐。徐华。三十年前我的师傅也是中医。
林渡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他后来怎么样了。
被调到资料室。管了三十年档案。前年退休。
林渡没有接话。他把门推开——走廊里上午的光线穿过窗玻璃,在铁皮门上打出一个淡黄色的长方形。
上午九点。809诊室。
林渡在诊桌后面坐下。他今天把《回春医典》放在诊桌正中间——不是翻开放着,是合上。合上以后方便他随时翻开任何一个需要查的章节。
他把手机放在诊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周胖子发的一条消息——
小禾说——林——这个字她听到了。只有一个字。但她听到了。
林渡看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诊桌上。
九点二十。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戴着一副UV400的偏光太阳镜。他把太阳镜推到头顶上,露出底下因为长期熬夜而浮肿的眼皮。他的左手握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从开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色胶片。
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