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是苍焰自己盖的。用了整整一个秋天。木头是从贺兰山砍的松木，一根一根用马驮下来，一根一根用斧头削去树皮，一根一根用榫卯接起来。他没有左臂，干木匠活很费劲。打榫眼的时候要用膝盖顶住木头，右手握住凿子，一锤一锤地凿。凿偏了，就重来。榫头大了，就用刨子刨掉一层；小了，就塞一块木片。干了两个月，木屋才立起来。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放桌子和凳子，暗间放床。朝南开了一扇窗，窗外就是黄河。

阿古拉来看过，说木屋太小，像个狗窝。苍焰说，不小，一个人住够了。阿古拉又说，木屋没院墙，风沙来了咋办。苍焰说，不怕风沙，怕看不见黄河。阿古拉没有再说话。

木屋没有通电，也没有接水。苍焰不觉得苦。点油灯，去河里提水，和以前在窝棚里一样。但木屋比窝棚暖和，冬天不透风，夏天不漏雨。他住在里面，觉得很踏实。

搬家那天，他把张三小店石桌上那两碗粥的碗带了过来，放在木屋的桌子上。一碗是自己的，一碗是对面的。对面那碗，碗里永远盛着水，水面上倒映着窗外的天空。他把那枚鸵鸟蛋壳碎片放在碗旁边，用一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林岩，新家。你...看看。”他对着碎片说。碎片温热的，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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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苍焰坐在木屋门口，面朝黄河。月亮很大，星星很稀。北斗七星在正北方，那两颗星——一金一银——并排着，像一对眼睛。

“阿爸，林岩，新家。你们...看见了吗？”两颗星同时闪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酒囊，灌了一口。酒是阿古拉送的，蒙人的烈酒，辣。他咳嗽了几声，把酒囊放在地上。

“林岩，今天...黄河...水大了。上游...下雨了。水...浑了，但...流得...急。”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摸。掌心的温热的。

“你...在吗？”

风吹过麦田，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他站起来，走回木屋，躺到床上。床是松木打的，铺了麦草，盖着一件旧兽皮袍子。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黄河水声，和风吹过屋顶的沙沙声。

他梦见林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麦田边，手里捧着一碗粥。

“苍焰，粥好了。你喝。”

他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甜。

“新家...好小。”

“不小。够住。”

“窗户...朝南。能看见...黄河。”

“嗯。给你...留的。”

她笑了，把碗放在地上，转身面朝黄河。

“苍焰，我...走了。”

“去哪？”

“回...茧里。睡一会儿。”

“你...天天...睡。不闷吗？”

“不闷。梦里...能...见你。”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像雾被风吹散。苍焰从梦里醒来，满脸是泪。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黄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林岩，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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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送狗

阿古拉是在一个刮着北风的下午，把那条狗送来的。狗不大，土黄色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很亮，是一条蒙古牧羊犬。阿古拉说，这狗是苍族牧羊犬下的崽，一共五条，这条最瘦，但最聪明。

“给它起个名。”阿古拉把狗递给苍焰。狗很小，趴在苍焰手心里，瑟瑟发抖。

苍焰用右手托着它，看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很亮，黑黑的，像两颗黑石子。

“林林。”

“林林？”

“嗯。林岩的...林。”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好。林林。”

他把狗放在地上。狗站不稳，腿软，走了两步就趴下了。但它没有叫，只是趴在那里，看着苍焰。

“它...认得你。”阿古拉说。

苍焰蹲下来，伸出手。狗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很嫩，湿湿的。

“林林，以后...你...跟着我。”

狗摇了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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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林长得很快。一个月就大了一圈，从趴着走到能跑，从能跑到能跟着苍焰下地。苍焰锄草，它蹲在地头；苍焰提水，它跟在后面；苍焰煮粥，它趴在灶边。夜里，它睡在苍焰的床下，打着小呼噜。

苍焰给它煮粥，糜子粥，不放枣。它吃得很快，舌头吧唧吧唧的。

“慢点。没人...抢。”苍焰摸着它的头。

它抬起头，舔了舔苍焰的手。

“林林，你...想...林岩吗？”

狗歪着头，像是在想。苍焰笑了。

“你...不认得她。她...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狗低下头，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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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星星说话

苍焰每晚都坐在木屋门口，对着星星说话。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只说一句。林林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像是在听。

“林岩，今天...麦子...浇了水。黄河...水凉了。秋天...到了。”

“阿爸，林林...长大了。能...看家了。你...放心。”

“林岩，枣...红了。我...晒了...好多。你...想吃...就...回来。”

“阿爸，独眼...在红山堡...种了...枣树。活了。你...看见了吗？”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