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灯光无声地洒在病房里,落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落在那管幽蓝色的液体上,也落在周晓苍白的脸颊旁。
而她的大脑深处,那枚牵动着三方神经的芯片,其维持稳定的倒计时,已经在无声中……开始了。
嘀嗒。嘀嗒。
监护仪的电子音规律地切割着寂静。
“等?”陆时川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用沉默编织的脆弱平衡。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凝滞的潭水,激起所有人的注意。
他没有看故作姿态的赵子明,也没有看眼神阴鸷的“鸮”,而是走到病床另一侧,那里歪倒着一张先前被忽略的、带有软垫的访客椅。
他扶正椅子,用手背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然后稳稳坐了下去。
皮革椅面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坐下后,他微微调整姿势,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子明,最后落在“鸮”那只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指节微微泛白、几乎失去血色的手上。
那细微的肌肉僵硬和指尖不自主的微颤,在陆时川眼中被无限放大——那不是握持武器的坚定,而是长时间精神高压下肌肉即将失控的前兆,暴露了注射器主人内心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剧烈的紧张与疲劳。
“等,恐怕是最坏的选择。”陆时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情绪起伏,“‘鸮’手里的稳定剂,或者说缓冲液,按照这种精密维持的代谢模型推算,即便现在注射,其有效维持‘静默环境’的时间窗口,乐观估计,也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转向赵子明:“而‘山雀’的旧部,一旦发现‘鸮’失手、周晓落入你手、补给线暴露——他们最可能的反应,不是冒险送来新的稳定剂,而是……远程引爆芯片内置的物理熔断层,彻底销毁‘密钥’。”
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赵子明脸上那份刚刚浮现的、猫捉老鼠般的从容瞬间凝固,翘起的二郎腿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时川,眼神里那点虚假的客气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陆医生,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还是……周博士又告诉了你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依据很简单。”陆时川的目光重新移回“鸮”身上,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对方竭力维持的防御,“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山雀’,我会把最重要的‘密钥’托付给一个忠诚的守卫,同时也会预设守卫失守的最坏情况。在这种情况下,玉石俱焚,确保秘密不落于敌手,才是逻辑上的最优解。尤其当敌人是组织内部、同样知晓芯片存在的另一派系时。”
他微微偏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鸮”那双开始流露出挣扎的眼睛,直接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我需要知道,‘鸮’先生,‘山雀’与你保持联系的方式和预设的紧急反应机制。你们下一次例行联络是什么时候?如果他发现你失联,或者确认周晓的‘静默环境’被不可逆转地打破,预设的应急预案是什么?是启动自毁,还是别的?”
这个问题,看似是抛给“鸮”的,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陆时川在向赵子明传递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信号:时间窗口极其短暂,短到可能不足以让他们从容布置、慢慢拷问。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在这不到四十八小时里冒险一搏,还是眼睁睁看着“密钥”可能在远程指令下化为乌有。
“鸮”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口罩上方露出的皮肤,汗意浸湿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
沉默在病房里弥漫,只有刘护士长极力压抑却仍控制不住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背景里不协调的杂音。
数秒后,“鸮”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每周六……凌晨三点整。通过疗养院内部广播系统的备用音乐频道,一个经过四层加密的子频段。我会接收指令,并用预设的密文反馈‘环境正常’。”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如果……连续两次未能按时反馈,或者反馈密文错误……总部会判定‘保险箱失守’,启动‘最终清扫’预案。”
今天是周四。
赵子明瞳孔猛然收缩,几乎是瞬间就在心中计算出了时间——距离下次联络,还有不到两天。
四十八小时,甚至可能更短。
“最终清扫……”赵子明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向陆时川,语气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焦躁,“就算我们现在知道了联络时间和方式,又能怎样?‘山雀’的加密和身份验证机制是出了名的复杂,我们根本不可能模仿‘鸮’的反馈信号瞒过他!一旦被他察觉不对……”
就在这时——
“滋啦……”
那熟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轻微声响,再次从病房角落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老式心电图机那块小小的单色显示屏上,雪花噪点再次翻滚、扭曲,然后定格成几行冰冷的白色文字:
【我可以尝试在周六凌晨截取并解析该频段信号。】
文字停顿了一下,似乎“那边”的人在飞快地输入。
【但需要物理接入疗养院广播系统的主控端,直接访问底层数据流。
接入过程必须绕过现有安防,且不能留下任何访问记录,否则会被系统自检发现。】
【时间……很紧。我需要至少六小时的准备和模拟破解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