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墙角嵌入储物柜的侧面,一台被推到阴影里的老式心电图机,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被仪器本身运行指示灯掩盖的黄绿色光芒。
那光芒的节奏……不对。
不是仪器自检或待机的规律闪烁,而是间歇性的、带着某种编码感的明暗变化。
机器外壳上积着一层薄灰,但几处关键的按钮和接口边缘,却有近期被频繁触摸留下的、与周围灰尘厚度不同的痕迹。
尤其是从机器背后延伸出来的那几根导线,本该连接标准电极贴片,此刻却被粗暴地剪断,接驳上了几根颜色迥异、更粗、绝缘层也更厚的线缆,那些线缆的另一端,消失在病床下方……
以及——陆时川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掠过洁白无瑕的墙面。
左上方,靠近天花板通风口下方约三十公分处,一块边长约二十公分的方形瓷砖,边缘的勾缝剂颜色,比周围的瓷砖略新、略白一丝丝。
若非他此刻居高临下,又刻意搜寻,几乎无法察觉。
那下面,要么藏着备用的小型武器、通讯设备,要么就是“鸮”为自己预留的、最后的逃生通道或者……同归于尽的开关。
信息如碎片般在脑中碰撞、拼接。
“鸮”的姿势,注射器的威胁,周晓的生命体征波动,老式心电图机的异常,墙面的暗格……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疯狂的方案在陆时川脑中成形。
他没有回应“鸮”隔着玻璃的“最后通牒”,甚至没有去看“鸮”那双等待回应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扣住窗沿的手指猛然发力,腰腹核心与腿部肌肉协同爆炸般收缩、舒展!
不是后退,不是松手下落。
而是以扣住窗沿的双手为支点,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强弓,向前猛荡!
“哗啦——!!!”
撞击的瞬间,他微微侧身,用穿着厚实外套的肩膀和手臂护住头脸,狠狠撞向那扇看似坚固的单向玻璃观察窗!
玻璃应声而碎!
不是整体崩裂,而是以撞击点为中心,蛛网状的裂纹瞬间密布整扇窗户,紧接着,大块的碎片向内迸溅、脱落!
陆时川的身影,裹挟着玻璃碎片和冰冷的空气,如同破开水面跃出的鲨鱼,从三米高的窗口直扑而入!
碎玻璃在纯白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碎裂的光斑,叮叮当当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陆时川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突兀、如此暴烈地闯入!
这完全打乱了他预设的节奏——他以为对方会权衡,会试图谈判,会呼叫援兵,会从门强攻……唯独没料到,这人会选择最危险、最不可控的方式,直接从唯一的观察窗破窗而入!
破窗的巨响和飞溅的玻璃碎片,带来了瞬间的视觉和听觉干扰。
“鸮”持针的手,极其稳定,几乎没有颤抖,但按在推杆上的拇指,因为陆时川这完全超出预期的突入动作,本能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就是这零点一秒!
陆时川落地!
他没有试图做出标准的受身翻滚来缓冲——那会浪费时间,也会拉开与病床的距离。
他只是在触地瞬间,双腿微曲,承受巨大的冲击力,鞋底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顺势向前踉跄了两步,正好停在病床尾端附近。
落地瞬间,他的目光已经如雷达般完成了第二次全景扫描。
病房内部比从窗外看到的更“干净”。
除了中央的病床、环绕的维生仪器、角落的储物柜和那台异常的心电图机,以及“鸮”本人,几乎空无一物。
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可能被用作武器或障碍物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仪器运转产生的臭氧味,还有……破碎玻璃带来的、冰冷的尘埃气息。
他的肩膀传来一阵钝痛,刚才撞窗的冲击力不小,但尚在承受范围内。
站稳身形,陆时川立刻举起了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动作缓慢而清晰。
他没有立刻冲向“鸮”或病床,而是开始以极缓慢、极稳定的速度,横向移动脚步,向着病床的另一侧——也就是与“鸮”相对的位置移动。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鸮”持针的手,以及“鸮”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陆时川开口,声音在骤然寂静下来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监护仪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嘀嗒声。
“安全离开?还是带走周晓?”
他的移动很慢,仿佛怕惊动什么,一步步拉近与病床另一侧的距离,与“鸮”形成隔床相对的局面。
“鸮”的手指依旧悬停在注射器推杆上,针尖距离输液管路的接口不足一厘米。
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仔细看,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冒犯后的冷冽。
“我带不走她。” “鸮”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沉闷,却异常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的任务,是确保她处于‘静默’状态,直到‘山雀’先生需要她醒来。”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无知无觉的周晓,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维护的仪器。
“但赵子明背后的派系,想提前激活她,获取她脑中的‘密钥’。” “鸮”顿了顿,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被口罩挡住。
“周博士想把她变成正常女儿……这都会毁了她。也会毁掉‘山雀’先生的计划。”
他的手指在注射器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针尖的寒光晃动了一下。
“你似乎是个变数。周博士信任你,甚至可能把一些不该你知道的东西告诉了你。为什么?”
他在试探。
试探陆时川知道多少,试探周博士到底泄露了多少信息,也试探陆时川闯入的真正目的和底气。
陆时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移动到了病床另一侧,与“鸮”隔着病床和床上沉睡的周晓,遥遥相对。
这个位置,让他既能看清“鸮”的动作,余光也能瞥见那台老式心电图机,以及墙面那块颜色略新的瓷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