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那里装着“陆川”的证件和一张写着孙老板表亲电话的纸条,声音也带上了点符合身份的、略显沙哑的粗粝:
“行,老板,那我先去那边候着了,明天一早准到。”
清晨五点,辽安的天还是墨黑的,寒气像浸透了水的粗布,紧紧裹住皮肤。
陆时川——现在是“陆川”——缩在“兴旺蔬菜配送”公司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鼻头冻得通红的司机老张骂骂咧咧地发动那辆漆皮斑驳的白色小货车。
发动机发出吭哧吭哧的咳嗽声,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就你?顶小刘的?”老张摇下车窗,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旧工装、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口气谈不上客气,“手脚麻利点,别磨蹭,那地方规矩多,耽误了时间谁都担不起。”
“晓得了,张师傅。”陆时川哈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烟味、泥土和新鲜蔬菜混杂的气息。
他把自己那顶洗得发白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小半额头,目光落在窗外尚未苏醒的街道上,姿态是那种底层劳动者常见的、带着点畏缩的顺从。
车子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驶出市区,建筑越来越稀疏,天空呈现出一种钢铁般的青灰色。
盘山公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枝桠和尚未融尽的残雪,空气越发清冷刺骨。
当那圈高耸的、顶端带着狰狞刺网的灰色围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老张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减慢了车速。
第一道岗亭横在路中央,漆成黄黑条纹的栏杆放下。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站在岗亭外,手搭在腰间的电击棍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他们的制服熨烫得笔挺,站姿带着明显的训练痕迹。
老张停下车,摇下车窗,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递上一份文件:“兴旺配送,老张,送礼拜五的菜。”
其中一个保安接过文件,仔细核对上面的车牌号、公司名称和预约时间。
另一个保安则走到车头,记下车牌,又绕着车身缓缓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厢板缝和轮胎。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副驾驶座的陆时川身上。
“他?”保安用下巴点了点陆时川,声音平板。
“哦,帮工,小刘病了,临时找的,叫陆川。”老张连忙解释,从手套箱里翻出另一张皱巴巴的、盖着社区诊所章的“证明”和陆时川的假身份证,一起递出去。
那保安接过证件,先看了看病历,目光在“急性肠胃炎”和休息三天的建议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
然后他拿起那张伪造的身份证,对准手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嘀”一声扫过。
陆时川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着保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他看到保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屏幕和身份证照片之间快速比对。
仪器屏幕的微光映在保安眼底,那里有一丝职业性的审视和狐疑正在凝聚。
就是现在。
陆时川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保安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热切。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幽光流转了一下,那不是光芒,更像是一种纯粹意志的牵引,如同深海中的漩涡,悄无声息地拨动着对方潜意识里那根关于“正常”与“可疑”的判断弦。
他同时配合着极其轻微的呼吸调整,让自己的气息、心跳、甚至皮肤的温度,都在这一瞬间散发出一种“无害”、“疲惫”、“只想干完活拿钱”的底层劳动者特有的频率。
这不是强行改变他人的思想,而是最精妙的心理暗示,放大对方心中本就存在的“这只是个临时工”、“证件看起来没问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
保安看着陆时川那张平凡甚至带着点木然的脸,看着他那双温顺而无神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仪器屏幕上显示的“核对通过”的绿色小字(当然是王栋提前做好的手脚),那点刚刚升起的狐疑,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么个不起眼的家伙,能有什么问题?
“嗯。”保安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把证件递回给老张,“规矩都懂吧?进去后直接去后勤区卸货点,不准乱走,卸完货立刻离开。任何东西不准带进去,也不准带出来。明白?”
“明白,明白,规矩都懂!”老张连声应着,接过证件,松了口气。
栏杆缓缓抬起。货车驶入围墙内的世界。
院内的景象与外部萧瑟的山景截然不同。
车道平整干净,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几栋灰白色的楼房规整地排列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气息。
整体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时川看似随意地靠着车窗,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他注意到,疗养院被一条内部道路清晰地划分成东西两个区域。
西区,几栋看起来稍旧的楼房里,能隐约看到一些穿着病号服或居家服的老人在走廊窗边活动,晒着清晨稀薄的阳光,偶尔有穿着粉色或浅蓝色制服的护工推着轮椅走过。
气氛虽然也称得上安静,但尚有一丝活气。
而东区,则完全被一道紧闭的、厚重的铁艺大门隔开。
大门后面,是几栋造型更简洁、窗户更小且无一例外都加装了银色金属栅栏的楼房。
楼体是同样的灰白色,但外墙似乎更新,也更冷峻。
楼前有一片独立的小花园,设计得很精致,有假山和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但此刻花园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如同蜡像馆的布景。
通往东区的道路入口,站着另一名身着不同款式深色制服、佩戴耳机的守卫,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货车按照指示牌拐入后勤区,停在一处有顶棚的卸货平台前。
平台连接着一栋单层建筑的后门,门上挂着“仓储及后勤”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