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面上气势十足,心里却有些发虚。
日天中这种人不入流归不入流,终究练过几天拳脚。
她身上的东西不能轻易动用,否则家里那几个老东西闻着味就会追来,到时候比落在这群混混手里还麻烦。
可地上这人,只是看了一眼,她就莫名不想丢下。
尤其是刚刚日天中被压趴那一幕。
普通人,怎么可能重成这样?
“动手!”
两个喽啰一左一右朝青年扑过去,眼里带着恼怒,想把人拖到一边先解气。
他们的手刚碰到青年手臂。
嗡。
青年皮肤之下,一缕灰金色纹路倏然亮起。
很淡,淡得像雨夜里一闪而过的雷光。
然后是一声脆响。
咔嚓。
胡同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紧接着是惨叫。
两个喽啰的手臂从手腕到肩骨寸寸断裂,整个人被一股反震之力掀飞出去,狠狠撞在胡同墙上。
墙面震出大片灰尘,碎砖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两人摔在地上,抱着扭曲到不成形的手臂翻滚嘶嚎。
日天中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慕佩芸也睁大了眼睛。
她盯着青年手臂上逐渐隐去的灰金纹路,眼底的恐惧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更浓的好奇压下去。
这人活着。
而且很强。
强到连睡着的时候,都不允许旁人带着恶意碰他。
日天中往后挪了两步,声音发颤。
“妖……妖人?”
“你才是妖人,你们全家都是妖人。”
慕佩芸瞪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小心翼翼凑近青年。
她想看清那纹路有没有彻底消失。
可刚抬起手,指尖距离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只剩一寸。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抬起,扣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像铁箍。
慕佩芸整条手臂像过了一道电,浑身一僵。
地上的青年缓缓睁开眼。
鼻腔里灌进来的第一口气,是腐臭污水夹着雨腥的潮湿味道。
背脊贴着冰凉的青石,浑身骨骼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寸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然后他看见了面前的少女。
那双眸子里,幽蓝流光与淡金纹路交错而过,像海底深渊与灼日同时倒映在瞳孔中。
胡同里的雨停了。
或者说,没人再听得见雨声。
一股沉甸甸的压迫从那个刚刚醒来的青年身上漫开。
日天中和几个喽啰胸口像被人按了一只手,呼吸变得艰难。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沉寂了千万年的古山忽然有了呼吸。
青年看着慕佩芸,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得自己最后还在东极海窍。
伪海眼崩塌,地脉倒灌,空间乱流跟疯了一样撕扯四方。
他本来已经抽走了足够多的地脉之力,最后关头又顺手捞了一把。
人还是不能太贪。
那一缕缕地脉之力此刻仍在他脊骨深处翻涌,滚烫得像一炉没有熄灭的炭火。
骨骼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旋转。
不是气旋,不是丹珠,而是一粒比尘埃还小的光点。
它嵌在脊椎第三节骨髓的正中央,灰金交织,沉甸甸地转动着。
每转一圈,周围的骨质便被碾碎、重塑、再碾碎、再重塑,像一座微型的造化熔炉在不知疲倦地运作。
那是第一颗神象微粒。
而此刻,在它下方不到半寸的位置,第二颗微粒正从地脉之力的灼烧中艰难凝聚。
骨髓深处的精华被一缕看不见的力量反复压缩、淬炼、剥离杂质,最终收束成一个几乎不存在于物质层面的极致密点。
每压实一分,他四肢百骸就跟着微微发胀,仿佛整副躯壳都在被这粒尘埃拖拽着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重铸。
神象微粒。
神象不灭经最核心的法门。
天地万物,山河日月,乃至大道本身,归根结底不过是无数极微之尘的聚散离合。
一粒沙中藏世界,一滴水里葬星辰,此言非虚。
真正的至强肉身,并非将筋骨锤炼到如何坚硬、血气修炼到何等汹涌。
而是将自身每一寸骨肉、每一缕精气,都凝练压缩到那个极微之尘的层面——化为神象微粒。
一颗微粒,便等同于一方小天地的坍缩。
所有的力量、法则、甚至对道的感悟,都被压缩进那近乎虚无的一点之中。
表面看去只是一粒寂灭的暗光,可一旦催动,便是山崩海啸,星陨月碎。
而神象不灭经所记载的终极之境——
周身十二万九千六百粒。
混沌初开、天地始判时的元会之数。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天地因此数而生,也因此数而灭。
将这个数字刻入肉身,等同于把一整轮天地存亡的因果都浇铸在了自己的骨血之中。
在第一颗微粒凝成后,神象镇狱碑中便传来一道意念。
“周身十二万九千六百粒子尽皆圆满,则肉身自成一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天地可崩,岁月可断,唯此身,永镇不朽。”
那已经不是修行者所能抵达的境界。
甚至不是飞升成仙、证道成圣能够描述的层次。
那是超脱于一切道之上的存在。
无量无极,亘古不灭,与天地同寿而不受天地所缚,连时间长河都无法将其冲刷磨灭。
纵观古今,他从未听闻任何人真正做到过。
但他走出了第一步。
此刻,第二颗微粒的雏形已在骨髓深处成型。
灰金光芒微弱却沉稳,如同混沌深渊里刚刚点燃的第二颗星辰。
遥远,孤寂,却不可熄灭。
两颗。
距离十二万九千六百,还有一段让任何人想一想都会绝望的路。
可他的肉身正因此发生着更深层的重组。
骨骼在重塑,经脉在拓宽,每一条肌理纤维都被那两颗微粒的存在牵引着,向更精密、更坚固、更接近于道的本质缓缓蜕变。
不过眼下,他躺在一条臭水沟旁边,身上沾着泥,面前蹲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
多少有点不够庄严。
宁楚松开慕佩芸的手腕,缓缓坐起身。
他没有立刻出手。
仵作相在识海中展开。
日天中,炼体三重,气血虚浮,肾水亏损,左腿旧伤。
没什么威胁。
几个喽啰,更不用看。
可当他的感知扫过慕佩芸时,宁楚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少女身上有一层极其隐晦的波动,藏得很深。
像一颗石子沉在浑水底下,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仵作相圆满之后的感知不会骗他——这层波动绝非天生,有人刻意替她遮掩过。
一个消息灵通、嘴皮子利索、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的小丫头,偏偏出现在他昏迷的巷子里。
是巧合?
宁楚心底缓缓升起一丝兴致。
不着急,先看看。
慕佩芸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却还是梗着脖子问道: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宁楚看了看她,又看向瘫坐在地、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的日天中。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
脊骨舒展,浑身骨节接连炸响,如沉雷滚过狭窄胡同。
脚下积水被一股沉闷的气浪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墙角几根枯草无风自动。
日天中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宁楚拍了拍袖口上一片干涸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位帮主。”
他轻声问道。
“你刚才说,想让我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