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不是水。
宁楚没有窒息感,却有一种被千万双潮湿的手掌抚过神魂的恶寒。
这片“海”没有真正的浪,也没有实体的潮汐。
它粘稠、阴冷,竟由纯粹的精神能量凝成。
每一滴“海水”里,都裹着一段呓语。
“救我……”
“别丢下我……”
“我不想死……”
“为什么是我……”
声音密密叠叠地在心底响起。
梁霏失声道:
“这是心海!”
她脸色惨白。
“是东极海窍无数年来吞噬的所有生灵的负面情绪汇集之地!”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御兽一脉对情绪与灵性的感知本就敏锐。
她比旁人更清楚这片心海有多可怕。
每一缕怨念都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天才、强者、散修、圣地弟子。
最后全被磨成了这片海里的一点咸腥。
下一刻,心海狂暴。
海面深处,数十条、上百条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锁链,从幽蓝海底暴射而出,疯狂缠向坠入其中的每一个生灵。
其中几条最快的,直奔楼观月而去。
楼观月道心刚刚动摇,心防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玄微子脸色一变。
“楼师弟!”
他抬手就要掐诀,指尖刚动,又硬生生停住。
法则之力在东极海窍里已经数次被针对。贸然动法,实属不智。
十九比他更快。
剑未出鞘,人已横移。
他以剑鞘撞在一条锁链侧面,硬生生将其砸偏半尺。
那锁链没有碎,表面却浮现出一张张痛苦人脸,张嘴朝十九无声嘶吼。
十九眼神不变,手腕一沉,剑鞘压着锁链往下坠。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楼观月咬牙回神,强行挪开目光,不再看那些锁链上的人脸。
宁楚识海中,百相道宫殿猛烈震颤。
一层无形涟漪从宫殿扩散,将侵入识海的负面情绪尽数挡住。
他立刻在心神通道中厉喝:
“别被缠上!”
“这东西似乎可吸人心志!”
“心别乱!别回忆,别看那些脸!”
宁楚说话时,身体在心海中强行扭转。
一条锁链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刹那间,宁楚耳边响起漫天嘈杂的声音。
有哭声,有咒骂声,有临死前的哀求声。
还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在他心底问:
“你不累吗?”
宁楚眼神一冷。
累。
怎么不累。
从天启城到东海,从法则巨网到化灵血池,从无声禅院到这片心海。
他一路都在拆局、搏命、救人、算计。
就算是铁打的脑子,也该冒烟了。
但累归累,想让他躺平,那是另外的价钱。
宁楚在心神通道里冷声道:
“每个人找一个方向,冲出去!”
大蛟扛着月称,半边身子被心海拖得一沉,怒道:
“说得轻巧!这玩意儿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宁楚一掌拍开面前的幽蓝海水,借反震之力向侧方滑出数丈。
“你要是扛不住,就想点高兴的。”
大蛟一边狂奔,一边吼:
“这时候想什么高兴的?”
“想你扛着月称冲出去之后,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得给你磕一个。”
大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肩上昏迷的月称,随即骂道:
“这个不错,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过后,胸中气血一振,硬生生撞开两条缠来的怨念锁链。
月婵跟在宁楚侧后方,袖中白光微动,又被她压下。
她没有动用浩然正气,只以最基础的身法在心海中穿行,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那些声音里有古老书院弟子的叹息,有追寻真相者临死前的低语,也有某种更深处的呼唤。
“留下……”
“看完……”
“你不是想知道吗……”
月婵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很模糊——她看见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的纹路和无声禅院门楣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指尖不自觉地向虚空探出半寸,像是想触碰那扇门。
脚步一滞,又停了一步。
身体正在不由自主地向下沉。
一条锁链瞬间从下方窜起,缠向她的脚踝。
宁楚身形猛地一拧,五指扣住她手腕,将她向前一拽。
锁链擦着月婵裙摆掠过,卷下一片布角,迅速沉入心海。
月婵睫毛轻颤,终于从那种被诱惑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宁楚没有松手,带着她避开另一条锁链。
心海深处的锁链越来越多。
梁霏与花邑辰被迫并肩突围。
月琉璃守在昏迷的月称另一侧,小小的身影悬在幽蓝心海上方,眉心朱砂微微发亮。
她没有施展佛法,只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清净气息护住月称的神魂。但她嘴唇已经毫无血色,攥着月称衣袖的指节发青发颤,鼻尖渗出一缕细细的血线。
月称眉心那道淡灰色痕迹,在心海呓语中忽明忽暗。
偶尔有一缕黑意从痕迹深处渗出,又被月琉璃的指尖轻轻按回去。
宁楚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心头微沉。
月称身上的东西,还没完。
而心海显然也感应到了什么。
越来越多的锁链开始绕开其他人,向月称所在的位置聚集。
“十九!”
宁楚高声喝道:
“护月称!别让锁链接近他眉心!”
十九没有问为什么。
他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在心海上划出一道直线,剑鞘横扫,硬生生截断三条锁链的路径。
心海的呓语同样灌入十九耳中。
“你不后悔吗……”
“你也会死在这里……”
十九手腕微转,剑鞘横压下去。
那些声音在他心底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个念头盖过——下一条,从左边来。
他只想着剑,极于剑,压住了所有杂音。
宁楚趁着众人分散突围的间隙,强行催动天子望气术。
瞳孔深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
眼前粘稠的幽蓝心海被层层剥开。
万千缕怨念、痛苦、死亡气息化作混乱的丝线,在他视野中交织成一张极其复杂的网。
宁楚忍着眼眶刺痛,继续往下看。
一层。
两层。
三层。
视线穿透心海,穿过数不清的锁链根须,终于抵达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大如山岳的巨型黑雾。
黑雾缓缓蠕动,所有漆黑锁链,都从那团黑雾中延伸出来。
而在黑雾中央,宁楚隐约看见了一道轮廓。
那东西只有一道缝隙般的轮廓,却像某个被锁住的意志,正在隔着万古岁月,缓缓撑开那条缝。
下一息,那团黑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视。
心海深处,所有锁链同时一顿。
然后,齐齐转向宁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