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其法?斩前尘?”
“楼观月,你道基已损,现在让你散去一身修为,你做得到吗?”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剜过去。
“就算做得到,以我们如今的状态,拿什么去面对门后的未知?”
他话没有说完。
脚下的石板,在这一刻猛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频率越来越快,像一颗巨大心脏的临终搏动。
“轰——”
门楣上那行青铜色的道文,自最末一字开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右向左擦拭,逐个湮灭。
每消失一个字,四周墙壁便裂开一道新的缝隙,灰白色的雾气从缝隙中倒灌进来,带着一股腐朽至极的死寂气息。
“走!”
宁楚一声厉喝,不再通过心神通道,而是直接用嗓子吼出来。
禅院的规则正在崩塌。
灵虚子存在了三百二十年,他的灵魂早已与这座禅院的秩序缠绕交融。
他的消亡,就像一根承重柱被硬生生抽走——整座建筑都在坍塌。
大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扛起状态最差的月称,迈开大步冲向来路。
玄微子搀住楼观月,月琉璃拉着梁霏和花邑辰紧随其后。
十九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甬道入口,回头做出接应的姿态。
月婵被人流裹挟着向外跑,但她的目光仍然死死黏在那行正在消失的文字上,嘴唇无声翕动,拼命记忆最后几个注解。
眼角微微泛红——她清楚自己在拿命换知识,但学者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宁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楣上最后一行道文——“入境者,当斩前尘”——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笔画一根根抽离石壁,化作细碎的青铜光点坠落。
而在文字消失的同时,那扇石门本身也在发生变化。
它不是碎裂,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水中那样,轮廓正在向四周晕染、模糊、最终融入灰雾。
这道门,正在闭合。
或者说,正在隐藏。
宁楚将这个画面深深刻入脑海,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右膝在落地的一瞬迸出剧痛,他咬住牙根,硬拖着半条废腿往前冲。
身后,天花板大片大片地剥落。
他们冲过那条狭长的走廊时,两侧墙壁上那些曾经被灵虚子刻下的名字正在龟裂——每一个名字裂开的同时,都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从石壁深处传出,像是某些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魄终于得到了释放。
穿过第二重门廊时,宁楚余光瞥见了那些白骨。
十具无面敲钟人的骸骨原本整齐地端坐在甬道两侧的壁龛中,此刻却像失去了支撑的泥人,一具接一具地碎裂。
它们没有倒下的动作,只是“噗”的一声便散成粉末,白色的骨灰在灰雾中短暂盘旋,然后被某种力量吸向更深处。
几步之外,宁楚看到了风逸华。
他靠在一根断裂的廊柱旁边,没有跑。
草鞋的力量消散之后,维系了他六十年的那层寄生关联也跟着断了。
像一根拽了太久的线突然松手——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
皮肤塌陷,颧骨拱起,二十余岁的面容在几息之间苍老得不成样子。
他看见了宁楚。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他抬起一只已经枯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朝众人跑去的方向摆了摆。
走。
宁楚瞳孔微缩。
但脚下没有停。
“快,快,快——”
大蛟扛着月称跑在最前面,月称不知何时又昏了过去,脑袋无力地垂着。
“轰隆——!”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宁楚回头看去——禅院中央那座钟楼,那根矗立了不知多少个百年的灰黑色石柱,正从中段断裂。
铜钟没有坠地的轰鸣声。
因为它在落下的过程中便已经碎成了无数片铜绿色的残片,像一群哑掉的蝴蝶,无声无息地坠入灰雾。
钟楼残存的躯干向一侧倾倒,带起的风压将灰雾吹成一道可怖的旋涡,吞没了身后最后一段甬道。
宁楚已经看不清来路了。
只有前方十九那把剑鞘反射出的微弱光泽,是唯一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可能是十息,也可能是百息。
直到——
“扑通。”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栽出了灰雾的边界,摔在了一片碎石与枯草上。
正常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不知名鸟雀惊飞的扑翅声。
宁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后,灰雾像退潮一样迅速收缩,最终凝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啪”的一声,消失了。
原本禅院入口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凹陷的废墟。
所有人都在。
风逸华不在。
宁楚确认了这两件事之后,才允许自己的后背贴上一块冰凉的断壁,缓缓滑坐下去。
谁也没说话。
大蛟把月称放在一块平坦的碎石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双手撑着膝盖,粗重的喘息声是废墟中唯一的声响。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玄微子盘腿坐在一块断柱上,微微闭目,面色平静得近乎木然。但他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他在消化刚才那些信息。
他修了那么多年的道法,是锁链。
十九蹲在一旁,剑横搁在膝上,目光空空地盯着地面。
月琉璃缩在月称身旁,小手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再次消失。
月称眉心那道曾经浓烈如墨的黑纹,此刻已经淡去了大半,只余一抹浅浅的灰痕,像大病初愈后遗留的疤。
远处有风吹过矮树丛,发出沙沙的细响。
这是近几个时辰里,他们听到的第一个正常的声音。
楼观月靠着一面残墙坐着,脑袋微微后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眼睛里空空的。
他修了这么多年的法,追了这么多年的道。
结果这条路本身就是笼子。
越精进,笼子越牢固。
他无意识地翻转手掌,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掐诀运法的手。此刻显得多余,又陌生。
沉默弥漫在每个人之间。
梁霏和花邑辰相互靠着,各自处理着内伤,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谁也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月婵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准备好了,要进去——”
“那是以后的事。”
宁楚的声音不重,但足够清晰地打断了她。
月婵抬起头,看向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宁楚的后背仍然靠着那块断壁,右腿伸直在面前,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姿态算不上好看。
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废墟、伤痛、刚才那些足以击溃信仰的真相,什么都没有搅浑那双眼睛。
众人看着他,莫名地觉得安心。
“现在,”
他说:“我们得先解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