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个,其他人就都可离开。”
窄室里的灰尘无声悬停。
十个人,四双鞋,一个被鞋穿了六十年的活人。
再加上门外那根由前人腿骨做成的骨槌。
题目终于露出真正的样子。
所谓“入院者十,出院者九”,从来不只是杀一个人那么简单。
名字写上去,就等于把自己交给禅院。
以后活着出去的是谁,谁又被留在这里当一双鞋、一根槌、一张脸,没人说得清。
宁楚单膝跪地,抬手按住右膝,缓缓吸了一口气。
膝骨下的石板还在往外崩细纹,每一条裂痕都像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
额角有汗珠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灰上,砸出一个深色小坑。
“有意思。”
楼观月的念头忽然在通道中响起。
“月称昏迷不醒,已被心魔侵蚀,带出去也未必能活。”
“写他的名字,至少能保九人离开。”
念头刚落,月琉璃袖中短刃出鞘半寸。
没有杀意外放。
可那半寸寒光抵在自己掌心,指节绷白,已经把她的答案说完了。
她看着楼观月,眼神平静到近乎空白。
花邑辰折扇一合,立刻接上。
“楼兄,这话太急。”
“昏迷不是罪,心魔也不是该死的理由。”
他扫了一眼众人,语气仍旧温雅。
“若真要交名,抽签最公平。”
公平两个字落下,窄室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大蛟当场骂了回去。
“抽你妈的签。”
他盯着花邑辰,胸膛起伏,血从伤口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
“你们世家最爱这一套,杀人前先摆个香案,抽签前再说句天命。”
“老子告诉你,真要写,谁提谁先写。”
花邑辰脸色微僵,折扇尾端在掌心点了两下,却没发怒。
梁霏靠着墙,脸色苍白,念头很轻,带着契约反噬后的虚弱沙哑感。
“你们谁先写,我就跟着谁走。”
众人看向她。
梁霏眼神却很清楚。
“别看我,谁愿意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我认他有担当。”
“谁只想把别人推出去,我不信他能带我活着出这道门。”
玄微子看了楼观月一眼,神念沉下去。
“楼师弟,月称不能写。”
楼观月眼神一寒。
玄微子没躲。
“今日写了他,明日谁昏迷谁就该死。”
“我龙虎山若拿这个当生路,传出去不如直接改名叫逃命山。”
楼观月脸色彻底难看,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再传念。
宁楚仍旧单膝跪着。
草鞋踩着他的影子,像一只无形的脚压在命门上。
膝骨里那种闷响又来了一下,像骨缝被慢慢撬开。
他按住膝盖的手指指尖泛白,却忽然笑了。
“不用吵了。”
众人一怔。
宁楚抬起头,目光从楼观月、花邑辰、梁霏、大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风逸华身上。
“灵虚子让我们写名字,是因为他要名字。”
“他越想要什么,就越说明那东西能伤到他。”
风逸华瞳孔一缩。
宁楚按着膝盖,念头一字一字落下。
“风前辈,别装死了。”
“你在这里待了六十年,见过别人写名没有?”
风逸华沉默许久。
四双鞋仍在逼近,草鞋踩着宁楚的影子不松。
僧鞋焦灼如火,鞋底下的石板已经烫出焦痕。
绣花鞋前掌轻点,像在等人回头。
道履悬在灰上,无声无重。
宁楚膝盖又闷响了一声,额角的汗滑进眼角,他眨都没眨。
终于,风逸华抬起头。
“见过。”
众人脊背同时一凉。
风逸华看着门外骨槌拖停的方向,一字一字传念。
“写下名字的人,没有留在院里。”
“留在院里的,是那个替他写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眼里浮出一种恐惧。
“所以灵虚子真正想要的,不是你们谁的命。”
“他想让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亲手……”
风逸华的念头在这里断了一瞬,像是连想都不敢想完整。
但宁楚替他说了。
“亲手把同伴的名字刻上去。”
“不是献祭,是背叛。”
窄室里的温度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大蛟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花邑辰折扇抵在虎口的力道重了几分,扇骨微微弯曲。
梁霏后背贴紧石壁,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去。
宁楚低声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股寒气。
“写别人名字的人,替对方留下。”
“被写的人活着出去,写字的人变成下一双鞋、下一根槌。”
风逸华闭上眼,念头轻得像不存在。
“对。”
“六十年前,秦长老写了我的名字。”
“我活着走出了钟楼。”
“他……变成了那根骨槌的一部分。”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风逸华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没走出禅院。”
“我出了钟楼,草鞋就在门口等着我。”
“它穿上了我,我再也没能迈出那道院门。”
他的念头里有一种干枯到极致的平静,像烧尽的灰烬,连恨都烧不起来了。
宁楚的膝盖又闷响了一声。
草鞋像是在催促,又往下碾了半分。
他没有皱眉,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大蛟、十九、月婵、玄微子、楼观月、花邑辰、梁霏、月琉璃、昏迷的月称。
九个人。
八双眼睛里映着不同的东西。
有恐惧,有算计,有挣扎,有茫然。
“所以。”
宁楚的念头平静如水面。
“这道题的解法,从一开始就不是选谁去死。”
风逸华猛然抬头。
宁楚看着门外骨槌停留的方向,嘴角那点冷笑还挂着,膝骨还在被碾压,额角汗珠还在滑落。
但他的念头里没有半分犹豫。
“是怎么让灵虚子自己把名字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