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角落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都裂了口子。
正房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狸花猫，正拿舌头舔爪子洗脸，看见门开了，抬头往这边瞅了一眼，似乎没闻出什么名堂来，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墨璃和凤夙秋悄悄往有关的地方走。
正房中间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光从缝里透出来，给外面也分了一点光。
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嗓门粗些，一个嗓门细些。
粗嗓门那个说话带着气，听着就在发脾气；细嗓门那个说话慢条斯理的，时不时嗯一声，应一声。
墨璃凑到门缝边上往里看。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红漆书案，案面上铺着几张纸，旁边搁着砚台和笔架。
书案后头坐着一个穿深青袍子的鹰妖，四十来岁的样子，脸盘挺大，脑门锃亮，两边的头发往中间梳，盖不住头顶那块空地，正是白天在寻鹰阁宴席上对着乌老点头哈腰的城主苍厉。
这会儿他歪在椅子里，一条腿翘在椅子扶手上，脚上的靴子脱了一半挂在脚尖上晃荡，袍子前襟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圆滚滚的肚皮。
他手里捏着一只茶盏，茶盏在手指头之间转来转去，案面上洒了一小片茶水，他也不擦。
书案前头站着个瘦高个儿的鹰妖，穿一件青色衣裳，手里捧着个竹简，弯着腰，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苍厉拿茶盏往桌面上重重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纸上，他拿袖子胡乱一抹，嗓门粗粗地开了口：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好歹是这石头城的城主，他乌老算什么东西？仗着自己比我高半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宴席上就敢对我呼来喝去。”
“我敬他酒，他连杯子都不端，拿眼皮子夹我一下就算完了。我苍厉在这石头城里说一不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瘦高个儿把竹简往上托了托，弯着腰赔笑：
“城主您消消气，乌老那是长老会派下来的人，咱们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他再威风，在石头城也就待这几天，等他把事情办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这石头城不还是您说了算？”
苍厉哼了一声，把翘着的腿换了一条，靴子从脚尖上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响。
他拿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我能不气？你看见他今天那副嘴脸了没有？坐在主位上，拿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子，当着那么多手下的面，说什么‘苍厉啊，这次的任务可是长老会直接交办的，你得上点心，别跟去年似的，办砸了让老夫替你擦屁股’。”
“你听听，这是人话？去年那事能怪我？去年他让我抓五个筑基期修士，我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月，抓了六个，多出来那一个我还白送他了。”
“结果他倒好，回去跟长老会汇报的时候说我办事拖沓，五个修士抓了两个月，效率太低。我白送他那一个他连提都没提！”
瘦高个儿往前走了一小步，把竹简搁在书案角上，压低了嗓门：
“城主，去年那事我听说了，乌老回去确实没替咱们说好话。不过今年这趟差事，他可是把任务数量提到十个了，比去年翻了一倍，时间还卡得紧。您说他这是不是故意整咱们？”
苍厉把茶盏又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拿手背抹了下嘴：
“废话，这还用你说？十个筑基期修士，他以为是大白菜呢？北荒这边人族散修本来就不多，前几年咱们抓得勤，跑了一大批，剩下的那些一个比一个滑溜。”
“乌老今天在宴席上说什么‘石头城周边散修不少，你多派些人手出去扫一扫就有了’，他说得轻巧！扫一扫？我手底下那些巡逻队天天在外头转悠，碰见的散修十个里头有八个身上带着遁符，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那两个倒是没遁符，可人家藏得深啊，躲在林子里十天半月不出来，我上哪儿扫去？”
瘦高个儿搓了搓手：“那城主您的意思是？”
苍厉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能怎么办？硬着头皮抓呗。乌老说了，月底之前交十个，少一个都不行。”
“你明天去把北山那边巡逻的弟兄们都调回来，别让他们在城里瞎晃悠了，全撒到北山那片林子边上去蹲着。”
瘦高个儿应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城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去年乌老让咱们抓那五个修士，最后献祭的时候我跟着去看了。那场面……我回来做了半个月噩梦。今年一下要十个，这量翻了一倍，乌老那边到底是要干什么用啊？献祭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苍厉猛地坐直身体，翘着的那条腿也放下来了，两只脚都踩在地上。
他拿眼睛横了瘦高个儿一眼，嗓门压下来，带了几分警告的味儿：
“不该问的别问。”
“乌老怎么交代咱们就怎么办，长老会那边的事情轮不着咱们打听。”
瘦高个儿连连点头：
“是是是，属下多嘴了。”
“不过城主，去年献祭那场面我是真忘不了。那些修士被推进坑里的时候，那叫一个……那叫一个惨啊。我回来之后连着好些天吃饭都不香。今年光是我们这里就要十个，那场面不得更……”
苍厉拿手在桌面上又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你少在我这儿叨叨这些。”
“惨不惨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人族修士在咱们北荒这边晃悠，偷灵药、挖灵石、抢地盘，他们干这些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惨？”
“咱们鹰妖一族在北荒扎根多少年了，这几年被他们挤兑得连北山那片林子都快守不住了。长老会要抓他们，那是替咱们一族出气，你管他献祭不献祭，反正人抓够了咱们的差事就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