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才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放下茶杯,问道:“阁下……便是来信之人?”
他刻意模糊了称呼。
李莲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苏先生,久仰。在下,李莲花。”
苏文才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叹息一声,才看向了云烁,当即便叫出了他的名字,“玉面仙,云烁。”
云烁:“……”
脚趾抓地。
到底是谁给他起了个这么羞耻的称呼?!
“在下云烁!”
这么掷地有声的一句自我介绍,让在场三人都察觉到了他对那个称呼的排斥。
“啊,玉面仙很适合你啊,大哥哥。”还不太懂人情世故的苏小慵直接就是一记直球。
李莲花点点头,他的好友这般品貌,当得起这个称谓。
苏文才……苏文才也这么觉得。
云烁言简意赅,“我不喜欢,也不需要称号。”
啊?
苏小慵懵逼,混江湖谁还没个称号?
什么奔雷手辛雷啊,紫袍宣天肖紫衿啊,虞美人角丽谯啊……
连李相夷都有个剑神的称号呢。
气氛一下子古怪起来,看出他是真的不喜欢,苏文才清了下嗓子,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二位请坐吧。”
看到云烁,苏文才对李莲花是不是李相夷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他的消息真的很灵通,李相夷是云烁入了江湖之后,唯一承认过的朋友。
其余人,除了几个泛泛之交,都是手下败将。
确定了身份,几人看似只是闲谈,但已经快速达成了交易。
李莲花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遭遇,但苏文才何等人物,已推断出李莲花这绝非简单的“重伤”,只是他并没有多问,这是江湖人的分寸。
苏小慵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了李莲花脸上,毕竟她是真的很好奇,为什么爷爷好似对这个面色苍白,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大哥哥特别郑重。
然后她又看向了云烁,这个大哥哥好奇怪哦,明明一直很关注旁边的大哥哥,连对方喝了几杯茶都知道,却很少看旁边的大哥哥。
奇怪啊,奇怪。
最后辞别之时,苏文才给了确定的答复。
“李……莲花,你要的消息,我会尽力去查,但有言在先,未必能尽数齐全,也需些时日。”
知道苏文才这是许诺帮他隐瞒身份的意思,李莲花郑重地拱手道:“多谢苏先生。此情,李莲花铭记。”
云烁适时递出一叠银票,两人便起身告辞离开。
苏文才将他们送至院门,看着夜色之中,曾经的武林盟主如今身形单薄,脚步虚浮,心中百感交集。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总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凉。
-
苏文才虽言“未必能尽数齐全”,但不过半月,李莲花便收到了一封厚厚的密信。
调查的结果直接让李莲花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碎片迸溅到李莲花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四顾门解散时领了遣散费的健康弟子,境况虽各有不同,但总算还有些许根基可依。
然而,那些身受重伤的弟子和牺牲的义士家属的境遇,则真正诠释了何为“人走茶凉”。
百川院接手后,那些身受重伤的弟子,虽拿了双倍的遣散费,但这些钱对他们所受的伤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而对那些牺牲者的抚恤,仅仅是派人口头告知家人死讯,外加几十两银子的补偿。
有些人家底蕴尚在,虽承受着丧子、丧夫、丧父之痛,但生活尚能维持。
有些家中只剩下了孤儿寡母,不仅生活艰难,往往还要承受周遭“克夫”、“命硬”等恶毒的流言蜚语。
而那些从前因着四顾门的威势,无人敢欺的人家,如今靠山已倒,曾被压制的地痞流氓卷土重来,或是上门敲诈勒索,或是侵占田产屋舍,生活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更有因为家中的独子去世,父母悲痛过度,一病不起的。
李莲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四顾门……李相夷曾许诺要带给兄弟们荣耀与安稳的四顾门,最终留给这些忠诚追随者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结局!
而百川院……他曾经信任的下属们,办事竟如此敷衍了事!
一阵压抑的咳嗽冲破喉咙,带来一串撕心裂肺的声音。
“咳……咳咳咳——”
李莲花咳得弯下了腰,捏着那些资料的手颤抖着,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云烁刚跨入书房,便看到了此情此景,手中用来插瓶的花枝落了地,几步便跨到李莲花身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
“别急,缓口气。”云烁一手稳稳地支撑着李莲花的身体给他渡入一些灵力缓解,另一手迅速拿来了对面自己的茶盏,重新换了半杯温水,小心地递到李莲花的唇边。
李莲花几乎是本能地就着云烁的手,啜饮着温水。
水流滑过喉间,稍稍缓解了那撕扯般的痒意。
李莲花闭着眼侧靠在云烁身上,面容看似平静,但云烁分明看到他的眼睫被慢慢濡湿了。
云烁眼尖地扫到了李莲花手中的信,不用想都知道是调查结果出来了。
云烁都快气死了,明明好不容易将人养得开心了一点,他就摘个花的功夫人竟然哭了。
百川院这群王八蛋,定然没干好事。
碧茶之毒的突然翻涌,让李莲花的身体变得冰凉。
好在没有完全毒发,云烁很快便将李莲花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良久之后,云烁才开了口:“你想见见四顾门那几个兄弟吗?”
“嗯。”李莲花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的痛苦都被强行压下。
剩余的那点逃避情绪尽数消失,对故人最后的期许也被尽数粉碎。
李莲花缓缓起身,但刚刚差点毒发导致的虚弱还是让他踉跄了一下,迅速撑了一下桌子才稳住了身形。
真是狼狈啊。
之前他不顾碧茶蔓延全身,提着一口真气回到门中,若非无了将他这条命从阎王那里抢了回来,恐怕他早已入了轮回。
如今虽留得一条性命,但随着伤势的全面爆发,他却是连一个病弱人都不如了。
李莲花不禁怀疑,那些还守在四顾门的兄弟,真的愿意见到这样一个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