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烁这几日总是想到那日青年负气离开的背影,连觉都睡得少了。
此时听说这件事,到底是不可避免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修真界的百年光阴,云烁所得的善意并不多。
哪怕是他的弟弟云昭,相比他这个兄长,更亲近的也是他们的师尊。
云烁其实能理解,毕竟师尊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让夺舍成功率更高,对他们这些备用容器确实如师亦如父。
即便他发现了师尊的目的,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了云昭也不一定信,信了也不一定能不露出破绽。
他没有能够完全信赖的人,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这么久以来,李相夷还是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主动给予他善意的人。
而他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对李相夷产生了诸多信赖。
朋友?
他真的要和李相夷成为朋友吗?
云烁也不知道,不过他终是深吸了一口气,自床上坐起,而后艰难地挪动到床边,扶着床沿,缓缓站了起来。
虽只几息又跌坐在床榻之上,但确实有了站起来的可能。
云烁坐在床边,喘了几口气,才叫来了照顾他的程泰,“劳烦你,帮我请李门主过来一趟。”
程泰以前得过李相夷的吩咐,当下也没迟疑,立刻去请自家门主了。
李相夷闻言,只哼了一声,也没说来不来,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没来。
云烁也不意外,只隔了好几日,估摸着再不去人又要生气了,才又着人去请。
李相夷依旧没给个准信,不过他犹豫了半日,眼看天边已经出现了晚霞,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万一真出什么事了呢。”李相夷嘟囔了一句,便借力朝着云烁的院中飞去。
云烁正在屋内扶着墙壁,缓慢挪着步子。
本就走得不稳,李相夷猛地推开门,倒是让云烁身形直接晃了一下。
眼看人就要摔地上了,李相夷立刻运起婆娑步,只一瞬间就来到云烁面前,钳住他的手臂,帮云烁稳住了身形。
李相夷松开手,退后半步,一副你有什么事快说的模样。
云烁看他臭着一张脸,只笑着道:“你来了?”
李相夷冷哼一声,“不来等你将自己摔死吗?”
云烁全当没听见,扫了一眼门外,才侧头对李相夷道:“今天的晚霞很漂亮,我想出去看看,你可以扶我一下吗?相夷。”
这么久了,云烁不是叫李门主,就是叫李相夷,突如其来的相夷二字,倒是让李相夷愣了一下。
李相夷没动,抱着手臂打量了他好一会,才道:“你不继续睡觉了。”
云烁“嗯”了一声,“整日闷在屋子里也不舒服。”
见他眼睛中似多了几分生气,李相夷到底是顺着台阶下来了。
他仰着下巴,“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助了,那我便勉强帮你一把。”
云烁微微低头,看他那傲娇模样,将笑意抿入唇间,而后点了点头。
李相夷本想运功直接提着云烁飞出去算了,但想到他进来时云烁正在练习走路,也没嫌麻烦,将云烁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撑着人慢慢挪出去了。
短短一小节路,走走停停了好一会,等两人坐到院中的石桌旁时,半片苍穹已经是化不开的赤红。
小院中被霞光笼上了一层暖色,映衬得李相夷的红衣更浓烈了几分。
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如同燃烧的火焰,让云烁的心重新触碰到了一点活着的暖意。
满目壮阔,豁然开朗,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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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那日晚霞的缘故,云烁的情况确实好了许多。
至少他已经开始愿意挪到院中做些闲散之事,而非整日闷在屋子里沉睡。
倒是他这个举动,让四顾门弟子们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一点满足。
云烁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偏远小院顺便路过的人格外多。
好看而不自知的人是很少的,毕竟只要生活在人群中,周围人都会给出最直观的反馈。
云烁对他如今的长相如何,心中也是有数的。
他在原生世界时的长相虽也能称得上一句惊艳,但绝对是到不了被人评价见之望俗的地步。
只是如今的身体经过了灵气淬炼以及洗经伐髓,看起来就像是在他原有的基础上精修了一遍,还加上了一道淡淡的柔光滤镜。
再加上他所修功法清正,周身常年充满着清灵之气,哪怕他现在重伤,经脉中也存不住灵气,这种感觉依旧没怎么少。
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但如何规避这些视线,他也是练出经验了,只坐在那就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于是所有人都发现,门主带回来的那位云公子,冷漠得让人心惊,连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死物。
清冷之人干净高远,往往让人想要攀下高悬于空的明月。
但骨子里都散发着冷漠的人,只会让人心生惧意、不安,下意识想要远离。
人社交的底层需求是被看见,谁会愿意整天面对一个看自己像看块石头的人。
云烁彻底清净了。
李相夷对此压根毫无所觉,闲来无事总爱往云烁院子里跑,与他对弈、讨论剑道,连出门与人比武的次数都减少了。
毕竟嘛,他比武本就是为了精进自身剑术。
如今有个更高水准的人,李相夷简直如获至宝。
更何况,两人就算是闲谈,话也几乎不会落空。
在李相夷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他仿佛一直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众人仰望他如日中天的光芒,追随他劈开前路的剑锋,敬畏他卓绝天下的武力,但鲜少有能真正与他并肩之人。
即便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单孤刀,近年来也因理念相左,言语间常有不谐之音。
直到云烁的出现。
李相夷一开始只是对云烁有些好奇,但没多久他便发现云烁于武道一途的眼界竟还更胜他三分。
李相夷的习武天赋冠绝武林,几乎无人能出其右,旁人眼中的李相夷向来是自傲到甚至有些自负的。
可那不过是站得太高,无人能与他并肩罢了。
高朋满座,然知己难求。
云烁是第一个,让李相夷想要主动相交的人。
虽闹过一场不愉快,但两人到底还是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李相夷清晰地感觉到,他与云烁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频”。
他无需多言,云烁便能领会他剑招中的含义。
云烁偶尔一句指点,也常能切中他苦思良久的关窍。
他们谈论剑法,也谈论山川星河。
甚至连那些他不曾对亲近之人吐露的,一直深藏于心底无人探讨的,关于武道的困惑,也被他一一向着云烁道出。
云烁不像其他人那样仰望他、嫉妒他甚至畏惧他。
他只是平静地在那里,用一种平等的态度理解他,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指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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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李相夷认定的知己,那他自是会尽心尽力。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李相夷几乎是不计内力损耗地为云烁疗伤。
感受着暂时留存在经脉中的内力,云烁是真的有些无奈:“你明知如今扬州慢对我的伤作用已经不大了,还如此耗费,好不容易练点内力,全都给我了。”
“闭嘴,怎么净说些我不爱听的。”李相夷没好气地跳下床,“作用不大又不是没有作用,你以后真不想练武了?”
云烁:“……”
扬州慢虽自带生机之力,但也只能治好经脉上的表面损伤,更深层次的细小经络和微脉是无法触及的。
这样虽能让他如今破损的经脉更强韧几分,但性价比很低。
留在他体内的扬州慢最终大部分都会消散掉。
不过云烁还是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李相夷看他如此,不由好奇道:“你都不觉得可惜?你如今这般,没有奇遇的话,可真就练不了武功了。”
反正他越跟云烁相处,越觉得可惜,若这人没受伤,武功定然还在他之上。
不能真正跟云烁打一场,绝对是他此生一大憾事。
云烁欲言又止了一下,才道:“我的功法有几分特殊,经脉之伤迟早都能修复好,只是需要几年的水磨功夫罢了。”
李相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的丹田都无法产生真气,要怎么修复经脉?”
云烁是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其实此间是有灵气的,不过就是特别稀薄罢了。
而且他感受过扬州慢的内力之后,发现其实它跟灵力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