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暗涌重重（二）

思过崖的清晨，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更迟一些。高耸的绝壁遮挡了大部分晨光，崖底石室中依旧一片昏暗清冷。

苏晚晚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看似与往日无异。但若有金丹以上修士以神识细探，便能察觉她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不再是筑基期的虚浮躁动，而是一种内敛深沉、圆融稳固的凝实之感。只是这股气息被她刻意压制，收敛在体内，不露分毫。

她“看”着送饭的杂役弟子低着头，将食盒放在铁栏外。与昨日不同，今日的食盒是最普通的木质，没有任何暗藏的“蚀髓幽兰”孢子，粥菜也无异样。那杂役放下食盒后甚至没敢抬头，便匆匆离去，比昨日更加胆怯。

苏晚晚的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蔓延。她“看”到崖上守卫的弟子比昨日多了两人，且修为皆在筑基中期以上，站位隐隐将石室入口封锁得更严密。“看”到远处林间，有数道隐匿极好的气息，正遥遥监视着思过崖方向的动静。其中一道气息阴寒晦涩，与鬼道功法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隐晦难辨。

“果然……”苏晚晚心中了然。鬼叟昨夜行动失败，对方并未放弃，反而加紧了监控，甚至可能派出了更擅长隐匿的探子。只是不知，这些监视者中，有多少来自宗外，又有多少……来自宗内？

午时过后，崖下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是陆衍。

他依旧穿着执法堂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剑，神色冷峻。与守卫弟子验过令牌后，他被允许进入崖底，在铁栏外停下。

“苏师妹。”陆衍看着盘坐室内的苏晚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担忧。

“陆师兄。”苏晚晚睁开眼，起身走到铁栏边，隔着栏杆与他相对，“师兄怎么来了？”

“奉掌门之命，前来询问昨夜之事。”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夜子时左右，思过崖附近有异常的灵力波动和短暂打斗声，守卫弟子赶来时，只发现崖壁有新的破损痕迹，残留少许阴邪气息。师妹可知晓？”

苏晚晚心中一动。江浸月处理得很干净，连鬼叟和尸傀的痕迹都抹去了，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这是要把水搅浑，还是另有深意？

“昨夜弟子一直在室内调息，并未察觉异常。”苏晚晚神色平静，“或许是有妖兽或宵小之辈误闯崖区，已被守卫击退？”

陆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另外，掌门让我转告师妹。关于师妹结丹之事，宗门已有所察觉。虽然师妹在思过崖期间突破，于理不合，但念在事出有因，且师妹为宗门立下大功，掌门与诸位长老商议后，决定不予深究。”

苏晚晚微微挑眉。不予深究？这可不像是枯木、玄玉那几人的作风。

陆衍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补充道：“是谢师兄力保，言师妹天资卓越，于宗门大比夺魁，乃宗门之幸。且师妹结丹时引发异象甚微，并未造成太大动荡，故而……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苏晚晚捕捉到这个词。也就是说，惩罚还是有的。

“掌门决定，即日起，解除师妹思过之罚。”陆衍缓缓道，“但师妹需前往‘镇魔塔’值守三年，戴罪立功，期间不得离开镇魔塔范围。三年期满，若无过错，方可恢复自由之身。”

镇魔塔。

苏晚晚心头一沉。那是灵霄宗关押重犯、镇压邪魔之地，位于宗门最偏僻险恶的“葬剑谷”深处。塔高九层，内设重重禁制，关押着历代擒获的魔头、妖邪、叛徒，其中不乏金丹、甚至元婴期的存在。塔内灵气稀薄，魔气死气混杂，环境极为恶劣。值守镇魔塔，是宗门内最苦、最危险的差事之一，通常用来惩罚犯下大错的弟子。

让她去镇魔塔值守三年，表面是“戴罪立功”，实则是变相囚禁，且将她置于一个极度危险的环境。一旦她在塔内“出了意外”，或是“被魔气侵蚀、堕入魔道”，那便是顺理成章，无人能说什么。

好一个“从轻发落”。

“掌门还真是……用心良苦。”苏晚晚淡淡道。

陆衍沉默片刻，低声道：“谢师兄已尽力周旋。但枯木、玄玉、铁山三位长老联名施压，言师妹身负红莲命格，又得禁忌传承，结丹时异象虽微，却引动地脉，恐有不祥。值守镇魔塔，既可让师妹远离宗门中心，避免‘灾祸’波及同门，又可借塔内正气磨砺心性，消除‘隐患’……言辞凿凿，掌门也难以完全驳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师妹，此去镇魔塔，务必万事小心。塔内……并不太平。”

苏晚晚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镇魔塔内，恐怕不止有被关押的邪魔，还有别的“东西”。

“谢师兄提点。”她点头，“何时动身？”

“三日后。”陆衍道，“届时由我护送师妹前往葬剑谷。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迅速塞入铁栏缝隙，落在苏晚晚手中。

“这是镇魔塔的内部结构图，以及历年来值守弟子记录的一些……注意事项。师妹收好，莫要让他人知晓。”

苏晚晚握紧玉简，神识扫过，其中信息庞杂，确实记载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塔内秘辛，包括某些禁制的薄弱处、关押重犯的详细信息、以及数起以往值守弟子“意外”失踪或堕魔的记录。这份人情，不小。

“陆师兄，多谢。”

“不必。”陆衍摇头，眼中掠过一丝苦涩，“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师妹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苏晚晚收起玉简，重新坐回蒲团。三日后，镇魔塔。那是另一个战场，或许比思过崖更加凶险。但无论如何，总好过在此地枯坐，任人宰割。

只是，枯木、玄玉等人如此急迫地将她送入镇魔塔，真的只是怕她“祸及宗门”吗？还是说，塔内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或想要达成的目的，需要借她这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