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名新取中的学子自不必说,个个换了干净衣裳,早早坐在堂下,腰背挺直、端坐肃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堂后还坐了几位旁听的老童生,都是在县学蹉跎多年、屡考不中的老生员。
十名学子里,年纪最小的十五六岁,年纪大的已有三十出头。
几个年纪大的坐在堂下,神色多少有些局促。
一个三十来岁的考生姓张,家中三代务农,自己读了二十年书,县试考了四回才中。
他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卷了边的时文册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知县大人亲自讲书,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可转头又一想,听说林大人今年才二十出头,比自己还小着好几岁,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县太爷,站在堂上给自己讲文章……这滋味,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别扭。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考生姓王,二十七岁,家里开着豆腐坊,供他读了十几年书。
他低声凑过来:“张兄,你说林大人讲书,能讲出什么名堂?他到底是当官的,又不是正经教谕。”
张姓考生没接话,只低声回了一句:“听着便是,林大人是状元出身,学问比咱们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年纪大的考生都默然。
是啊,再年轻,人家是实打实的状元。自己考了半辈子,连个府试都没过,有什么资格嫌人家年轻?
顾明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身姿端正,神色沉稳。
陆怀安性子内敛怯懦,悄悄缩在最后一排角落,低头翻着自己随身带的旧书,安安静静,默不作声。
堂后旁听席上,一位周老童生,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身上旧襕衫洗得起毛,手里攥着一卷翻得卷边烂熟的时文集子。
他在县学蹲了近二十年,县试屡过,院试屡败,年年失意。
听闻林大人亲自开课讲文,天不亮就赶来占座。
他坐得端端正正,腰背绷得笔直,比堂下那些年轻考生还郑重。
考了二十年,头一回有县太爷肯坐下来教他文章,这份机缘,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林砚缓步走入堂中。
满堂学子齐齐起身行礼,整齐肃穆。
几个年纪大的考生躬腰时,动作比年轻人还深几分。
心里那点别扭归别扭,敬畏是真的敬畏。面前这位是天子门生、一县之主,年纪再轻,也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
“都坐吧。”林砚抬手示意,语气随和,“今日不讲官事、不谈规矩,只同你们聊聊文章、讲讲应试。”
他随手抽出顾明章的卷子,平铺案上:“先看这一篇。‘义利之辨,不在口舌,而在取舍’,这句破题最好。好在直白通透、一针见血,不绕虚话、不做空论。”
“你们大半人写四书文,最易犯的毛病就是兜圈子。破题绕、承题绕、起讲还绕,通篇空话堆砌,写到最后,自己都不知立意何在,考官自然看不中。”
堂下不少人听得暗自脸红,低头偷笑。顾明章耳根微微发热,端坐静心听教。
随后林砚又拿起陆怀安的卷子:“再看这一篇。通篇工整稳妥、引据扎实,无错字、无病句,太过老实。”
他直言点出症结:“文章需有筋骨、有主见。你通篇都在解释何为义、何为礼,句句没错,可通篇读下来,没有一句是你自己的见解。